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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请教

作者:甜酒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像是哭过,眼尾勾着一点红。连同她抱着的那只三花狸奴,一同陷在桥下树林投出的暗影里。


    阿罗蹲在湖边,凿开一小块冰层,漫出的湖水洇湿鞋尖。她懵怔着看向桥上人,落日余晖洒在周身,绯红衣袍映着落日余晖,灼灼耀目,领口与袖口圈着密实的黑色兽毛,护着手与颈,看上去很是暖和。


    把怀里小臂长短的狸奴安放在湖边的干草地,阿罗起身,右手叠左手,抱在胸前屈膝:“奴婢见过大人。”


    陌生男子,穿着富贵,称呼一声“大人”总没错。


    落在燕昼耳里,便知对方不认得自己,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三考三败”的“佳绩”。


    暗暗松了口气。


    碧荷色宫装,想来是掖庭的人。


    她像是有什么心事,眉宇间仿佛笼着一道江南烟雨,雾蒙蒙的。额前垂落几绺碎发,脸颊是难以忽视的苍白,就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


    她站在黑暗里,黑暗吞噬着她。


    本该转身走的,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由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拱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视线移向蜷缩在湖边干草上的狸奴。


    “在喂猫?”


    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好闻。阿罗垂着眼,“回大人,它不知打哪儿伤了腿,奴婢在给它清洗伤口。”


    燕昼蹲下来,衣摆擦过湿泥,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帘,恰巧日头落下去一点,树影后移,日光涌入这方寸地。


    方才站得远,许多细节都看不清。现在他近在咫尺,背对着她,衣料的暗纹流动着金芒,悬在腰侧的香囊用金线绣出孔雀的纹样。


    富贵华美,却没有什么可以识别身份的象征。


    她唤他“大人”,他并未否认,想来不是皇子。


    所以是哪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官至高位,甚至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你这只狸奴,伤的不轻啊。”


    声音打断思绪,他忽然仰头看过来,阿罗来不及避开视线,目光自那微微扬起的眉峰扫过,心头慌乱一跳,赶忙盯向水面。


    入宫后学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盯着主子的脸瞧,她向来遵守,却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


    “奴婢瞧着像是在什么地方划了道口子。”


    “不是划的,是刀割的。”燕昼单手捏住狸奴后颈,另只手拨开它左腿根部橘黄的毛发,阿罗用水清理过血污,伤口一眼就能看到,“你看,伤口平整,没有撕裂痕迹,应是刀具所致,且下刀狠决。”手指滑向猫儿雪白的肚皮,“挣脱时刀尖划过腹部,才会留下这道由深至浅的血痕。”


    还以为是被锋利的石头或枯枝伤的呢。


    怎么也没想到是被刀具割伤的,再有半寸就伤到骨头了。阿罗稍一想,就知道是它倒霉撞见那些个坏心眼宦官,差点被人当下酒菜。


    得亏它逃的快。


    “血流的太快,有药吗?”燕昼问。


    一小会儿功夫,刚洗干净的橘毛又被染红,四只雪白的小小猫爪乱蹬。


    阿罗指指脚边盛有黑粉的铁盆,“草木灰,可以止血。”搅了搅手指,“奴婢只有这个。”


    燕昼没见过草木灰,将信将疑,“我按着它,你来上药。”


    一手捏颈,一手按腿,不到半岁的狸奴在燕昼手底下彻底放弃反抗。


    阿罗用手把草木灰掺了水糊在伤口处,手按下去,没用力,一大股鲜血便涌出来,黑白橘相间的条纹瞬间统一为红色。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把泪水憋回眼眶。


    大约一月前偶然发现了它,见它瘦得可怜,就回屋捡了块中午存下的软和干饼喂给它。三口就吃完了,那么一点干饼,它就跟了她一路,差点跟着回了寝屋。


    取得它的信任,只需要一小块干饼,那些宦官大约就是用食物引它过去的。


    闪现的水雾没有逃过燕昼的眼睛,心道她这是跟一只狸奴共情了?


    手里的狸奴干瘦,皮包骨,跟它的主子差不多。


    掖庭都不给人饭吃吗?


    腕骨细瘦,他估量了下,自己单手就能扣住她的双腕。


    最后洒上一层干燥的草木灰,阿罗在湖水里洗干净手,起身道:“多谢大人相助,奴婢在林子里给它搭了个窝,奴婢抱它过去吧。”


    燕昼看了眼黑漆漆的树林,“我抱着吧,你别脏手了。”


    说着就往林子里走,阿罗一愣,追上去为他引路。


    树根夹出的三角空地铺有厚厚的干草,这就是阿罗口中的“窝”。


    燕昼探手试了试,冷风飕飕地吹,半点不避风,小狸奴流着血睡在这儿,大约可以长眠了。


    他保持着蹲姿,抬眼,小狸奴的主人正盯着“猫窝”出神,没注意他。


    片刻后,她抬头望望天,紧抿着唇,两只浸过冷水的手泛着红,绞在一起,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掖庭的条件跟规矩,这个窝,还有那盆草木灰,应该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应当也意识到小狸奴留在这儿多半性命不保,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


    “那个——”燕昼站起身,山岳般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狸奴就窝在他的臂弯里,“我跟它挺投缘,想带回去养,不知小娘子肯不肯割爱?”


    带回去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家伙不必再忍饥挨饿,不必再受冻,不会再被坏人欺负。


    阿罗怀疑自己听错了,生怕他反悔,忙叠声道:“愿意愿意,自然愿意的。”


    燕昼自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叶子,“不能白拿你的。”


    不知道她缺什么,但有了钱,她可以买她想要的一切。


    金叶子由黄金捶打而成,薄如纸张,柔韧不易碎,是富家子弟常拿来打赏用的东西。阿罗不知此物价值几何,但从制作工艺及用料来看,应当是价值不菲。


    拿了这枚金叶子,她或许就可以提前一两年出宫。但是——


    “大人收养它,奴婢感激您还来不及,岂能再收您的银钱?”


    以为她是在礼貌性地推拒,燕昼又坚持了两次,最后看她仍跟倔石头似的坚决不收,这才慢吞吞收回手。


    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难道他已经失败到连金叶子都送不出去了吗?


    阿罗悄悄掀起眼皮观察他的神色,看上去是有点伤心,是因为她的拒绝吗?她给他省下一片金叶子,他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莫非他真是瞧上了小狸奴,想要名正言顺做它的主人?


    “大人。”阿罗低着头解释道,“金叶子对奴婢来说太过贵重,叫旁的宫女瞧见兴许会惹来祸端,是以奴婢不敢收。如若大人执意要谢,前几日奴婢读书时有些句子读不太懂,大人可否为奴婢解惑?”


    一枚金叶子顶十两银,叫旁人瞧见可不是要嫉妒?是他思虑不周了。燕昼把金叶子放好,沉甸甸的心松泛了些。


    他给挣扎的小狸奴顺了顺毛,“自然可以……”


    等等。


    教什么?


    教书!


    *


    两人坐在桥头石阶上,相隔一拳的距离,冥暗天光勉强照亮墨字。


    阿罗本是要跪地捧书给他看,可他说“不必如此”,叫她“随意一些即可”,结果就这么被他忽悠着坐下来。


    与这样的贵人平起平坐,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她花费许多力气才让自己忽略掉那股好闻的香气,集中精神。


    “你来这儿是为了看书?”燕昼问。本来以为她纯粹是来喂猫的,现在看来,喂猫是顺带的。


    阿罗不敢坐实,只有小块臀肉沾着石阶,半侧着身子道:“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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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不当值时喜欢来这儿看书,图一个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独自一人在偏僻处,是不是不太安全?


    书还是崭新的,前几页被翻得边角有些卷。她翻找着,燕昼两手不自觉握紧在一起,心想怎么就随口答应了呢?燕昼啊燕昼,你书读的很好吗就敢给人家讲,也不怕误导人家!


    几次三番想捂肚子装病抱着狸奴溜之大吉,可每每对上那双饱含热切的眼睛,话就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掖庭中人读书不易,他或许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


    狸奴蜷在身侧,血已经止住了,小东西安睡着,不时发出几声“喵呜”。


    “找到了!”她满眼欢喜,把书捧至面前,点着其中两个字道,“请教大人此二字如何发音,又是何意?”


    目光忐忑不安移过去。他会!燕昼松了口气。


    “媟黩①,轻慢之意。”


    “媟黩……”阿罗重复念了数遍,而后读完整句,“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②”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坏了。艰难开口,“奴婢不懂,还请大人赐教。”


    读过《尚书》,再看这句话简直不要太简单。燕昼许久都没有过这种信心满满的感觉了。


    “此句论的是夫妻相处之道,著书者以为,夫妻相处之道在于相敬如宾,过度亲昵易使女子产生轻慢之心,轻慢之心致使言语失当,进而行为放纵,以至于轻侮夫君。”


    阿罗消化了许久,“也就是说,夫妻相处当克制己身,女子更应矜持守礼、尊敬夫君,奴婢理解的可对?”


    “应该吧,我觉得是这个意思。”燕昼心里像灌了蜜,头一次教人念书,竟然教会了!虽然他并不认可书中的道理。


    女子要矜持,男子就不该自我约束吗?所谓“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对自己的心上人,谁会出言侮辱?比起妇人辱夫,他更愿意相信男子负心薄幸后倒打一耙。


    遇人不淑,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能被挑出刺来。得遇良人,便是市井泼妇也是可爱无边。


    所以重点不在于自省,也不在于自我修正,而是在于找到那个合适的人啊!


    想了想,忍不住提醒:“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著书者所言未必全对,你也莫要全然相信。”


    “尽信书不如无书?”阿罗头一次听见这种言论,倒是新奇,与陌安兄叮嘱的“圣贤之书,言必中正”完全不同,所以她该相信谁呢?


    还有,孟子是谁?


    直到入夜躺上床,阿罗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梆梆梆,三更天的梆子响起,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点卯,必须睡了。眼皮轻阖,一切都瞧不见了,黑压压一片,却有一张脸,在这夜深人静时,清晰浮现在眼前。


    他蹲着身,仰头看着她,飞扬的眉眼灼灼如朗日,干净、清澈。


    阿罗忽地睁开眼,于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鼓动着耳膜。


    *


    澄晖堂。


    小狸奴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一整条巴掌大的剔骨鲜鱼下肚,又喝了小碗的羊乳,现在正趴在脚踏,睡翻了肚皮。


    燕昼仰躺在床上,屈臂枕在颅下,帐顶花纹精致,眼前浮现的却是傍晚湖边偶遇的小娘子。


    黛眉似蹙非蹙,瘦若细柳,骨子里却是倔强。分别时口中还默念着“媟黩”二字,说是自己记性不好,害怕遗忘。


    辗转反侧,他罕见地失了眠,心想掖庭宫婢尚且好学,他堂堂皇子,岂能被一本《尚书》击败?


    岁考没过又怎样?努把力,不信明年还不过!


    披衣下床,没有惊动任何人。端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摊开《尚书》。


    半盏茶的功夫,拜见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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