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窗月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在床上又躺了一个小时,拽着被子翻来覆去,被毫无预兆分手,连上班的心思都没了。
听到院子里好像有脚步声,她坐起来,双手拉开窗帘,外头下了一整晚的雪,融化得差不多了,地上积水湿答答的,屋檐上挂着断了半截的冰凌。
冷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耳边碎发被吹动,掠过尖细的下巴,她眼睛看直了,不是着迷,是诧异。
好像是昨晚那个男人,他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去而复返手里还拎了一个深棕色的皮箱。
他今天穿了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羊毛大衣,跟昨晚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但款式是一样的,大差不差,黑色高领内搭,修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深色皮鞋黑色西裤,个子有一米九,站在雪景里十分显眼。
她脸色不悦,拍了拍窗户,他抬起眼皮看她,拎着行李伫立在青石板路上,比身后成堆的翠竹还像竹子,他早就来了,看窗帘没拉开,便在院子里等,等到她醒。
她穿着睡裙就跑了出来,冷风吹透她的脚踝,她拉开门,挡在他面前,眼神打量他一番,傲慢地说:“你来我家做什么?”
“跟你一起住。”
他清楚地说出来意,干脆直白,脸不红心不跳。
她尖叫起来,情绪崩溃,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是绝对不会答应跟他住在一起的。
“我不同意,你走。”
“你又不是我真正的丈夫,只是我爷爷雇的员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休想踏进来一步。”
她朝着他大喊大叫,院子要是有条狗,她就放狗咬他。
他被她推搡着后退几步,站到朱红的院门下,他就不退了,她再用力也推不动他的身体。
“今天是礼拜三,你没有去工作对吗,到现在这个时间也没有吃一口饭。”
“我猜,昨晚你是通宵熬夜了,这个习惯不好。”
“你现在需要有人跟你一起住。”
他脸色如常,她甩开按在他身前的手,不高兴:“什么叫通宵熬夜,我是在为爱失眠,特殊情况你懂不懂啊?”
他不懂,他还没有为爱失眠过,只是客观地描述一个事实。
她眼珠一转,扫到他严肃的神色,语气咄咄:“你不会是太久没恋爱,忘记分手是什么感觉了吧,男人嘛,都是痛过很快就忘了,你没法共情我的感受,别在这里站着让我讨厌。”
“我没有分过手。”
“那你还挺长情的,你跟你女朋友谈了很多年了吧,至少比我跟翁嵘俊久。”
她自怨自哀,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她更悲惨的女人了。
“我也没有女朋友。”
他感情史空白,没谈过恋爱,对恋爱也没有期待,所以虞老师找他商量结婚的事,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于他而言,是年迈羸弱的恩师在百般无奈下请他出手相助,他不会拒绝。
虞窗月完全怔住,除了眼睛生理性眨动两下,没有任何反应,瞬间变得安静。
漆黑明亮的瞳孔里映着男人的脸,他看起来有二十八九岁,甚至更年长,怎么会没有谈过恋爱,他真的是凡人吗,不是从哪儿个山上下来渡劫的神仙。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吗,或者是问他为什么会答应爷爷跟她结婚,用假姑爷的身份打理百货公司,就是一份总经理的工作,这样的岗位,在北京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根本不必搭上自己的婚姻大事。
下一秒又觉得不要问,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询问这些实在多余。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私生活,我和你只有雇佣关系。”
她说话带刺,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还是你的家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你有能力接管公司。”
“我没有接手公司的想法,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她的喜好,从未变过,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她拼命靠近翁嵘俊。
“在你改变想法前,我们会保持现在的关系,目前这种情况,我认为有必要搬过来住。”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脸色更加认真。
她从头到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没穿袜子和拖鞋,赤脚踩在地上,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一片。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今天北京气温零下十几度。
如果他不过来找她,她会不会冻死或者饿死在这个四合院里,就像很多年前的冬天,他在院子里发现的那只被冻僵的幼小黑猫。
他救了那只猫,但没有收养,他对猫没什么感觉,不觉得可爱,快要被冻死的是猫,还是一只狗一只麻雀,对他而言没区别,他都会出手相救。
就像他现在看她,不管她高矮胖瘦,漂亮丑陋,他都会搬过来跟她住,直到她忘记那个男人,开始新的生活,到那时他自然会带着行李离开。
虞窗月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从他手里将他的深棕色皮箱接过来。
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明显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静脉血管微微凸起,她看到他的肩头,似乎轻颤一下,她的手有那么凉吗,让他忍不住冷颤。
他眉头稍微松开,她接手他的行李,是接受他的意思吧。
原来的卧室被她住着,他环顾四周,准备换一间,正要转身迈步走向旁边的屋子,听到身后啪的一声,扭头看到自己的皮箱被扔在院外的地上。
虞窗月把他的皮箱丢出去了,朝他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今天你要住进来,就换我离开。”
“我是不会跟你一起住的,除非......”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已经有对她的厌烦了,眉心拧着,似乎觉得她是个很不可理喻的女人,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谁都会不高兴。
他这是自找的,她又没让他照顾她,没让他拎着皮箱在雪天搬过来跟她住。
“不好意思,没有除非。”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屋子里,暖气开了一整宿,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他不了解她,天塌下来,她都会先把自己照顾好,标准的利己主义者。
在她一岁的时候,她和她妈就被赶出家门了,虞知林带了个年轻的女秘书回家,说不能没有儿子继承家业。
而她是个女孩,她妈又不能再生了。
在她十八岁的时候,爷爷在香港找到她,提出送她去英国留学,她妈不同意,非要她和虞家一刀两断,她挨了一巴掌,嘴都流血了,还是拎着行李上了爷爷的车。
她心够狠,也许是因为身上还流着一半虞知林这个人渣的血。
她在英国四年,回国再看到妈妈,是在葬礼上,一方紫檀木的棺材里,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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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无声地批判她这个不孝女。
她就站在爷爷身旁,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珠宝的光泽比灵堂的烛光耀眼。
那天,虞知林没有出现,据说,他在巴厘岛跟新婚妻子度蜜月。
不是之前那个年轻的女秘书,女秘书不再年轻,也没生出孩子,很快就被甩掉了。
后来小四小五小六连着上位,都没能生出孩子,好不容易怀上也胎停腹中,这就是报应。
她不会像妈妈一样忍气吞声销声匿迹,她要在北京,就在虞知林身边偶尔出现,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生活不如意。
因为爷爷已经拟好了遗嘱,把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给她,而不是给虞知林。
虞知林急着要儿子,就是为了家产。
没想到比儿子先来到的,是不敢惹也不敢得罪的姑爷。
虞窗月冲好咖啡,转身余光瞥到外面,院子里的男人已经走了,青石砖路上只有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在想,是不是她刚才的那番话太刻薄了,昨晚都把加班费结给他了,换做是一般人早该把她被分手的事忘到脑后了。
低头看着陶瓷杯,指腹抹过杯璧,咖啡浓香扑入鼻腔,眼泪悄然落下,沿着她的脸颊滚到下巴上。
那个男人说,是她的家人。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算什么人,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她从来没有过家,没有家的人,怎么会有家人。
跟着妈妈生活的前十八年,颠沛流离,每隔半个月就换一个住处,经常饿肚子,记忆里那个女人很要强,不肯拿虞家一分钱,却又什么都不会做,深爱着虞知林,也不愿意再嫁,只能给餐馆洗盘子勉强度日。
她攒了很久的钱,想给那个女人过一个三十岁的生日,换来得却是生日蛋糕被打翻在地,她也被踹了好几脚。
后来,就是去英国,爷爷买下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公寓给她,就她一个人住,孤僻寂寞,更算不上是家。
她用手拭去眼泪,抬头望向榫卯连接的红木房梁,如果真的要找个家,那这里就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所以,那个陌生男人,绝对不能搬进来跟她一起住。
第一个家人,应该是她心里爱着的人,那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在美国某处小镇和新的缪斯女神肩并肩走在田野里。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传出微信提示音,她条件反射以为是翁嵘俊,看到弹出来的信息,脸上是失落。
闺蜜初阳发来的信息,她今晚的航班从伦敦飞到北京,结束学业,早就约好了要一起聚聚。
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吐槽没舍得吃的零食放过期了,发潮粘牙,公寓水管里的自来水一股铁锈味。
其中有一张照片,模糊不清。
“小月亮,我遇见真爱了,在泰晤士河边,可惜只拍到一个背影。”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滑了一跤,他迎面走过来,把我扶起来,还把手里的雨伞留给了我,那一刻,我的心跳声比身后比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还要震耳欲聋。”
“我在英国找了他半个月,还没找到人。”
“你说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虞窗月手指放大照片,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肩线平直而宽,标准的九头身,但也只是背影,看不见脸。
“找不到吗,也许已经离开英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