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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雨夜残院,血溅陋巷

作者:程东风1937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丝如针,密密麻麻扎进上海滩偏僻陋巷的泥土里。初春的夜雨不烈,却寒得入骨,顺着墙缝、瓦当、窗纸一点点渗进去,把整条巷子泡得阴冷潮湿。地上的水洼映着昏黄路灯,被风一吹,碎成一片晃动的昏光,像极了这乱世里随时会熄灭的人命。


    小梅母亲与弟弟张小青所住的小院,藏在法租界边缘最不起眼的巷尾,四周矮房错落,巷道曲折,本是极隐蔽的住处。程东风早早就交代过,这对母子是无辜之人,却因卷进百愈丹风波,成了对手拿捏他的软肋,务必日夜看护,半步不得松懈。


    守尘、守清是詹婉琴的堂哥,自小跟着婉琴父亲行走江湖,身手稳、心思细、忠诚度更不用多说。这一夜雨势渐密,巷子里连条野狗都不见,安静得过分。可越是这种死寂,越让守尘心头发紧——安静得不像平常,反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守清,留神点,今天不对劲。”詹守尘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短棍上,目光扫过两侧黑沉沉的屋檐。


    “哥,我盯着呢。前后出口都封了,就算有老鼠,也别想悄摸进来。”詹守清话音刚落,耳朵忽然一动。


    头顶瓦片极轻微的一响,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詹守尘瞳孔骤缩,低喝一声:“有刺客!护院!”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两侧墙头悄无声息落下,落地不带半点尘土。三人一身黑色短打,脸上蒙着布巾,手里握着淬过油的短棍与磨得发亮的利斧,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欲。


    不是流氓混混,不是帮会打手,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詹守尘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扑了上去。拳影相撞,闷响在雨夜里接连炸开。詹家兄弟身手皆是百里挑一,招招沉稳狠辣,可对方三人出手更绝,不挡、不避、不缠斗,只攻咽喉、心口、太阳穴三处要害,摆明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短短半分钟,巷内已经拳脚翻飞,棍风呼啸。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流进眼里,刺得生疼。詹守尘一肘砸中一人胸口,却被另一根短棍狠狠敲在后肩,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缠斗最激烈的刹那,最外侧一名死士猛地后撤,右手一翻,一支乌黑的手枪直接对准院门。


    “小心!有枪!”詹守清嘶吼。


    “砰——”


    枪声划破雨夜,尖锐刺耳,惊得整条巷子犬吠四起,连远处租界巡捕的哨子声都隐约传来。


    枪声一响,场面彻底失控。两名死士趁机冲破阻拦,一脚踹碎单薄的木门,如恶狼般冲进屋内。


    屋内一灯如豆。


    张王氏本就因为连日风声紧,睡得极浅,听见外面打斗声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刚从床上坐起,便看见两个黑影凶神恶煞般冲进来。老人张嘴刚要喊出声,一根粗重的油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一声沉闷的轻响,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张王氏双眼圆睁,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咚”一声砸在泥地上,鲜血瞬间从脑后涌出,被冰冷的地面迅速吸走,染红一小片深色的土。


    十几岁的张小青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亲眼看着母亲惨死在眼前,少年眼睛瞬间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丝孤勇。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要爬出去,要找到程东风,把一切真相告诉他——是谁下的手,是谁连无辜老人都不肯放过。


    趁着两名死士转身确认张王氏气息的瞬间,张小青猛地爆发全身力气,疯了一般撞向后窗。


    “咔嚓”一声,木窗碎裂。


    少年连滚带爬跌进雨地里,手脚并用地往巷弄深处狂奔,泥水溅满全身,伤口被雨水刺得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活下去。


    身后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击中土墙,碎屑四溅。棍棒砸在门板上的砰砰巨响,如同敲在人心上的死槌。


    等詹守尘、詹守清拼死解决两名死士、冲进屋内时,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油灯昏光下,张王氏倒在地上,气息早已断绝,脸色惨白如纸。屋内空空荡荡,后窗敞开,风雨灌入,哪里还有张小青的影子。


    生死未卜。


    “该死!”詹守尘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指节瞬间破皮渗血,“我们连两个普通人都护不住,怎么向东哥交代!”


    “哥,现在不是自责!”詹守清一把拉住他,“立刻封锁所有路口搜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见东哥!”


    “我去。”詹守尘咬牙,“是我值守不力,该我去说。”


    雨夜之中,詹守尘一身泥水、一身伤痕,策马狂奔,直奔华夏医药药厂。


    办公室里,灯火彻夜未熄。


    程东风刚与文祥分开不久,桌面上还摊着租界暗线分布图、假药来源脉络、汪系资金流向。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沉静,正一点点梳理高嵩山布下的这张大网。


    高嵩山不倒,上海滩永无宁日。


    可他还没来得及布下最后一子,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尽头冲来,带着风雨的寒气,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程东风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脚步,只有出事才会有。


    门被轻轻推开,风雨灌入。


    詹守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进门只是躬身低头,语气沉得像压了铅:


    “东哥,我对不住你。陋院被死士闯了,张王氏……没了。张小青跳窗跑了,现在找不到人,生死不明。”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程东风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重重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刚刚在文祥面前稳住的心绪、在黑暗里强行压下的戾气、在无数次隐忍中守住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小梅一尸两命,含冤而死。


    如今她的母亲,一介手无寸铁的老人,也因他而死。


    十几岁的张小青,此刻还在风雨里亡命奔逃,不知是死是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这句话,再一次狠狠扎进他的骨头里,比上一次更痛、更狠、更刺骨。


    程东风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那片一贯沉静如水的深潭,彻底碎裂,翻涌上来的是一片近乎疯狂的猩红。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摔砸任何东西,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死寂戾气,连满身伤痕的詹守尘都不敢抬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高嵩山。


    你身居高位,自诩法学泰斗、社会清流。


    你争权,你夺利,你垄断,你算计,我都可以忍。


    可你偏偏要破底线,偏偏要对最无辜的老人、孩子下手。


    你真敢。


    程东风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次,再睁开时,所有颤抖、所有悲愤、所有情绪,尽数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死寂。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却字字淬毒,冷得能冻住空气:


    “很好。”


    “高嵩山既然不要底线,不做人,要做鬼。”


    “那从今天起,我程东风,不再守规矩。”


    “你用阴的,我便比你更阴。你用狠的,我便比你更狠。你要斩草除根,我便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夜雨如泣,淅淅沥沥,仿佛在为无辜亡魂送行。


    上海滩的黑暗,本就深沉无边。


    而这一夜,彻底染血。


    一场以命搏命、以心诛心的死局,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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