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安置小梅家人的小院干净暖和,与先前棚户区的湿冷昏暗判若两地。可这份安稳落在张小青心里,却沉得压人,坐立难安。
少年攥了攥衣角,终于对着缝补衣物的母亲开口,声音细而不安:
“娘,姐人已经走了,咱们心里都清楚,她的死跟程先生真没关系。咱们收了别人的钱,去闹、去冤枉人家,可他非但没怪我们,还把我们接来这里,管吃管住……我实在有愧。”
张王氏手上的针线一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有什么愧的!”她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语气又尖又硬,“你姐一条命,一尸两命,就这么白白没了!这笔账,该算在陈刚那畜生头上!”
“当初就是他花言巧语,把你姐骗到手,肚子弄大了,人跑得无影无踪。从头到尾,跟程东风有半毛钱干系?”
张小青连忙点头:“是啊娘!本来就跟程先生没关系!姐也一直说,程先生是好人!”
“我知道没关系!”张王氏一拍炕沿,又气又恨,“我千辛万苦托人铺路,为了什么?不就是让你姐在百乐门抓住程东风这棵靠山!他有钱有势,只要你姐肯开口,把事往他身上一靠,我们一家人就能从棚户区爬出去!”
“这是我们孤儿寡母唯一的活路!明明机会都送到眼前了!”
“可你姐倒好!到手的靠山平白放跑!钱不要,名分不要,一句话不说,自己把所有事全扛了!我看她就是太老实、太傻!”
张小青眼圈发红,低声道:
“娘,姐那是不想害好人。她跟我说过,程先生待她客气尊重,从没欺负过她,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她不能去讹、不能去坑。”
在少年眼里,世间只有最简单的道理:
好人,不能害。
恩人,不能反咬。
“好人能当饭吃?能当房子住?”张王氏冷笑一声,手不自觉摸了摸怀里小刀牛给的银元,“要不是人家提醒我们、给我们钱,我们娘俩现在还在棚户区喝风!程东风有钱有势,愿意当冤大头养我们,那是他活该!”
“小刀牛说了,咱们就咬住是他辜负你姐,自然有人护着咱们,有吃有穿有钱拿。这种好日子,你上哪儿找去?”
张小青心口堵得发慌。
他不懂什么阴谋,不懂什么幕后黑手,只认一个死理:
姐姐说他是好人,我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不能再害他。
“娘,我不管你怎么想,”少年声音带着执拗,“姐说过程先生是好人,我不会再跟着别人去闹,更不会做对不起姐、对不起良心的事。”
张王氏脸色一变,刚要呵斥,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立刻压声,紧张按住衣襟:
“闭嘴!别乱说话!怕是小刀牛的人来了!”
张小青抿紧嘴,不再作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小院重归沉默。夜色漫上来,将母子二人截然不同的心思,一同藏进沉沉的黑暗里。
有些底线,有人早已丢掉;
有些良心,有人还在默默守着。
霞飞路高级西餐厅内,小提琴声舒缓流淌,水晶灯折射出奢靡暖光。
陈刚坐在靠窗角落,一身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手中轻晃一杯红酒,温文尔雅,像极了上流绅士。只是目光扫过邻桌时髦女郎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轻佻与贪婪。
“陈兄,好雅兴。”
低沉声音在桌旁响起。陈刚收回目光,嘴角勾起职业化的笑,站起身。来人正是小刀牛,刚从小梅院子出来,一身穷酸阴晦之气,在满室香水里格格不入。
“小刀牛兄,请坐。”陈刚虚手一让,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鄙夷,“事情办得如何?”
小刀牛不客气落座,抓起一颗橄榄丢进嘴里,含糊道:“办妥了!柳会长交代的,哪能不妥。那老虔婆见钱眼开,银元已经收下。至于那个小崽子……哼,有他娘在,翻不出什么浪花。”
陈刚轻轻晃着酒杯,看着酒液晃动的光泽,语气淡然:
“那就好。柳会长的意思,是让程东风身败名裂,最好激起民愤,让他在上海滩待不下去。小梅的死,是绝佳的切入点。”
“陈兄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妙!”小刀牛连忙谄媚,“把小梅的死往程东风身上一扣,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刚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小梅那女人,倒是有点意思。明明有机会攀上程东风这棵大树,偏偏守着那点可笑的清高。她以为善良能换感激?殊不知在这乱世,善良最不值钱。
害得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不能借着程东风的身份上位。
可惜。
不过也罢,那女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一举两得。
他想起前些日子柳志在包间里被军统名头吓住、大发雷霆的模样,心底便涌起一阵快意。柳志凶狠,却只是老派帮会人物。而他陈刚,是新时代的弄潮儿,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次借小梅之死攀附上高嵩山——比柳志高得多的高枝。
一石三鸟。
他抬眼看向小刀牛,笑容温和,语气却冷了几分:
“盯紧那对母子,别出岔子。程东风不倒,我们的事,就不算完。”
窗外夜色渐浓,将上海滩的暗流,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