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恪被抬进后堂时,整个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面色潮红中透着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还透着血丝。
随从急得团团转,连滚带爬地去请大夫。
县城里最大的医馆在洪灾中被冲垮了,坐堂的老大夫也受了伤,如今还在养着。
好在还有几家小医馆撑着,于恪的随从就近请了一位姓刘的大夫来。
刘大夫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稳重。
他搭上于恪的脉,凝神诊了片刻,又看了看舌苔,摸了摸额头的温度,沉吟半晌,笃定道:“大人这是连日操劳,外感风寒,邪气入体,才致高烧不退。待我开一剂发汗的药,服下便好。”
随从连忙谢过,抓了药去煎。
于恪服了药,起初似乎好了一些,额头的热度退了几分。
可到了半夜,烧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烧得滚烫,嘴里开始说起胡话。
随从又去请刘大夫。
刘大夫看了看,说是药量不够,又加了几味猛药。
这一剂灌下去,于恪非但没好,反倒吐了一地,面色从潮红变成了灰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刘大夫这才慌了,搓着手团团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从急得直跺脚,连夜去请别的大夫。
可连请了三个,有的说是伤寒,有的说是湿邪,有的说是劳累过度,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猛,于恪喝下去一个比一个差。
到第二天傍晚,于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吊着,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面色青灰,进气多出气少。
随从跪在床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厮忽然道:“要不要去请谢姑娘?谢姑娘连洪水都能拦住,说不定也能救大人。”
随从愣了愣,犹豫道:“谢姑娘是女子,况且也不是大夫,咱们贸然去请,会不会……”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小厮急道,“再拖下去,大人就没了!”
随从一想也是。
谢姑娘虽说不是大夫,可她手中有不少方子,还熬制汤药救治灾民。
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有用呢?
他一咬牙,爬起来就往外跑。
可等他到到客栈,却扑了个空。
掌柜的说,谢姑娘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城东的慈济堂。
随从又掉头往城东跑。
而此时,谢明月正在慈济堂里。
慈济堂是沈家出资建的,开在城东。
沈万三那个老狐狸,想与谢明月拉近关系,却又舍不得年年给她分红,见谢明月到处救人,便想出这么个法子,将谢明月与沈家绑在一起。
谢明月自然看穿了沈万三的心思,却没有拒绝。
一来救助弱小确实是一份功德,此界没有灵气供她修行,只能依靠功德。
虽然这些功德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二来嘛,她手上能用的人太少了。
身边只有几个侍女,青霜和银屏还是何夫人送的,阿蛮与红绡贴身伺候,有些暗地里的活,不好叫她们去干。
她需要自己的人。
慈济堂占地不小,前后两进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碎金般跳跃。
谢明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阿蛮迎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神情也稳重了许多。
“小姐,您来了!”
谢明月点了点头。
“里面情况如何?”
阿蛮一边引路一边道:“现在一共收了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有四十多个老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有的是爹娘亲人在洪水中没了,有的是家里田地全被冲毁,活不下去了。”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孩子们穿着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正分成几拨忙碌着。
一群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择着刚从地里摘来的野菜,小手被泥土染得乌黑,却个个都坐得端端正正,动作认真得像模像样。
稍大些的孩子,则提着水桶,在院中井边打水,准备清洗晚上要吃的菜。
老人们则坐在树荫下,飞针走线,为孩子们缝补衣裳,或是哄着那些尚在襁褓的幼婴。
他们脸上虽有风霜,眼底却满是温柔。
看见谢明月,孩子们都停了下来。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仰着头看她。
她大概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大约是阿蛮的手艺。
“你就是谢姐姐吗?”
谢明月蹲下,与她平视。
“你认识我?”
小女孩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阿蛮姐姐说,是谢姐姐救了我们的命。要不是谢姐姐,我们都死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朵绢花,递到谢明月面前。
“这是我做的,送给谢姐姐。”
那绢花做得粗糙,花瓣歪歪扭扭,颜色也染得不匀。
谢明月接过来时,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
她轻声道。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回小伙伴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谢姐姐,我也会做东西我编了个蚂蚱!”
“谢姐姐,我会扫地,我每天都帮阿蛮姐姐扫地。”
“谢姐姐,我会背书。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本事。
那一张张小脸上,带着期待,也带着隐隐的忐忑。
他们没了家,只能逼着自己长大,抢着干活,只想多做一点,减轻这里的负担。
他们怕被赶出去。
谢明月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宋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讨好,生怕被嫌弃。
明明是谢家嫡女,过得却像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这种无时无刻怕被抛弃的惶恐,她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