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瞬间噤声，脑海中警铃大作。
蜡烛熄灭后几缕余烟悄然升起，点点火星仍在暗处跳动活跃着。
而在姜菱眼中，视线在一瞬间被全部掠夺，只觉得周身都被浸入漆黑一片的深潭。
许是家族传下来的隐疾，姜晏清自小视弱，不能看清远物，而姜菱则是夜间视物不清，若处在光线微弱的环境之时便与目盲之人并无差别。
佛堂的蜡烛像是被一阵穿堂风吹灭，只徒留下几片皎洁的清辉洒落，但这点点银光对姜菱来说还是太微弱了。
她的手扶上案几，额间出了些薄汗，起身小心摸索着，希望能探到案台上的火折子。
深夜的云霞寺静得出奇，连风声都能被清楚地听见。因目不能视物，姜菱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隐约听见了身后有脚底与石板路摩擦的细微声，像是在刻意隐匿脚步。
衣摆随着步伐走动发出了窸窣声，伴着清浅的呼吸被风声送到她的耳边。
姜菱感觉有一道视线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如有实质，压在她脆弱易折的脖颈上。她心下一惊，乱了呼吸。
她的手心渗出薄汗，案几上不知什么东西被碰翻，与此同时发生的还有身后的异动。
姜菱的惊呼声被锁在喉咙中，她的身子也被一个宽阔的拥抱牢牢锁住，腰被一道力量强硬得环着轻松提起，衣摆在那道力量的带动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紧接着，香炉坠地发出轻响，炉灰激起粉尘洒落一地。
姜菱的脖颈落满了温热的气息，她整个人被身后的宽大身形包裹着，肌肤紧密相贴，热意穿过彼此的衣衫，从后背透出来。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想要挣脱开束缚着自己腰身的那双手。
手主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微微低头便看见了姜菱那双谁眸中正倒映着自己的面容，但她的眼神中更多的还是惊恐和薄怒。
夜间看不见的毛病，还是一副老样子。
这样的熟悉和掌握感让赵珣心情愉悦。
他还是那么熟悉她的一切。
赵珣自从那日宫宴后便派人一直跟着姜菱，可姜菱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让他连个偶遇的机会都找不到。
今日一听她人来了云霞寺，他心中便微微动念了。只是手头上被几件要紧事拖住了，一直耽搁到现在。
他一路鬼使神差跟到了这里，便看见这样的一幕——少女衣衫单薄，跪在神佛牌位面前，瘦削的肩身和不堪一握的腰肢为她增添了几分破碎，青烟袅袅之间，有如身无所依的孤女，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爱抚疼爱。
但她和幼时的那副明媚张扬的模样真的相差好大啊，赵珣还是更喜欢她那副颐指气使、一脸得意的小模样。
“你是何人？还不松手？”姜菱知道是自己失手打翻了香炉，若是没有刚才那一抱，如今自己的衣裙上边是要满是烟灰了，但她对这样亲密而又冒犯的接触极为不适，更是怀疑深夜有人闯入此地的来意。
赵珣的一双眼亮亮的，姜菱不能视物，但他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少女的面容上，看着她眼角的防备，就好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
“初入此地，不慎迷了路。”赵珣随意扯了个谎，轻咳一声，并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声线。
他其实心底里期待她能认出自己的声音。
但姜菱并无反应，赵珣话音未落便感受到姜菱用手拍打着他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他不自觉收紧一瞬又很快放开。
赵珣很享受现在的时光，他的目光肆意在姜菱身上流转，但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赵珣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千娇百媚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媚眼如丝的勾人模样。
“公子真是好会骗人，说是迷了路，我竟不知能迷到女子的内院来。”姜菱见此人并非要害人性命，语气间还带着些说不出的讨好，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姑娘莫不是把我当成了登徒子了？”他望着姜菱这般女儿家的得意情态，嘴角也不自主温柔地笑了起来，想再逗弄一番，伸出右手想摸上姜菱的侧脸。
姜菱的眼睛在夜间不能视物是老毛病，从前在周皇宫为质子时，两人常常在夜间一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他走在前面，姜菱便会听话地跟在他身后，用一只手去牵着他的手指，让赵珣带着她慢慢走。
“我劝公子好自为之、见好就收。”姜菱感受面颊旁的温度，“啪”得一下打开赵珣想要摸上她脸颊的手。
她看不见，但是赵珣看得很清楚，那是掩盖不住的嫌弃与鄙夷。
赵珣看后心里有些受伤。
转念一想，女孩子家有防备心是好事。
赵珣后撤一步，拉开与姜菱的距离，偷偷瞧着她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忍不住要和姜菱快些重逢了。
不知道少女看到那个她幼时百般刁难、羞辱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如今两人的地位天翻地覆，她还能像如今这般理直气壮么？
姜菱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赵珣移身到案几旁，从一旁拿起火折子，缓缓点燃佛香和一侧的烛台。
蜡烛的光是暖黄色的，他将烛台拿起，暖融融的光亮映在他的脸上，淡淡的光晕却能照出他一副骨相极好的面容，高挺的眉骨遮住亮光，在他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赵珣举着烛台转身看向姜菱，她的视线便在这一瞬间清明，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富有侵略性的蓝眸一动不动看着姜菱，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到底会是恐惧呢，还是会是惊喜呢？
“你是大齐人？”姜菱冷冷开了口，带着防备。赵珣水蓝色的眸子闪闪的，像是兴奋又像是激动，被姜菱在一瞬间捕捉到。
大周人不会生异色之眸，只有北方的大齐和胡地之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眸。
赵珣的身姿在听到这话后一僵。
大齐人？
她没有认出他？
还是她根本就不记得他了？
一句大齐人是怎么回事？
她能认识几个大齐人，居然叫不出他的名字吗？
赵珣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阵冷意爬满全身过后就是一阵不可言状的愤怒。
好好好，大齐人，她姜菱真是好得很。
什么“这么多玩伴里，我还是最属意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都是鬼说的好吧！
赵珣如今这奇怪的神情自然也逃不过姜菱的眼睛，赵珣的身板比平常大周男子高大许多，如今他站在姜菱面前，手持一盏烛台，将身后的光景牢牢遮蔽住，周身强大的气息让姜菱心惊。
他笑得好难看……
姜菱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好似还有几分癫狂在身上。
她的指尖攥紧裙摆，悄悄后撤了几步，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了，陷入一种不知所谓的对峙中。
姜菱也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然后转身就飞快往外跑。
墨白站在殿外的不远处，眼看着姜菱提着裙摆不要命得往外跑，就好像殿内站着什么恶鬼修罗似的。
他紧觉一瞬，然后很快放松警惕。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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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主子把人吓跑了吧，正常。
他原本就想提醒主子别在深夜里去和心上人见面，怎么说怎么来的奇怪。
赵珣从殿内走出的时候，周身遍布了一种生人勿进的阴冷气息。
那就是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对他而言心心念念的重逢，对姜菱来说，只是一场夜半的惊吓吧。
姜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跑开的样子犹在眼前，赵珣的思绪不觉又飘远。
还是说，今日对她是一场……不为人所知的艳遇呢？
赵珣的蓝眸中仿佛要燃起火光，爱恨不明。
姜菱小跑着回到她和闻谨的住处时，闻谨似是还在好眠，她轻手轻脚进了另一扇门，再悄悄把门阖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黑暗中，原本应该早已睡熟的闻谨慢慢张开了那双假寐的眼。
今日白天在佛像前的那一遭，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刚刚小姐出门了，蹑手蹑脚的，还是在她说回房休息的半晌之后，是在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今日与小姐在佛前做的一举一动深深刻在闻谨的脑海里，只要他一闭眼，就会回想起小姐那副潋滟妩媚的模样。
小姐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就不该去探听。
不过半个时辰，小姐便回来了，时间这么短，想必是有些体己话要在夫人的灵堂前讲吧。
闻谨心里揣测着，努力压下自己的不安感。
人就是越进一步，妄念越大。他如今竟然想每时每刻都把小姐绑在身边，时时刻刻都放在眼皮子地下才放心，以至于要隔着门扉轻数了小姐的步伐计算着时间，想去问问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闻谨嘴边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自己的这份阴鸷的心思。
私奔，是他梦里梦过无数次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
而这样的话，居然会亲口从小姐的口中说出来。
闻谨和姜菱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先皇后把闻谨领到姜菱面前，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多一个保护她的暗卫的那次。
彼时闻谨刚刚被先皇后收留，还不懂规矩，被几个年纪大的侍卫骗到一边毒打了一顿，他当时个子小，力气也小，没办法立刻报复回去便只能独自一人处理伤疤。
他当时被打得爬不起来，身上都是淤青，脸上也破了相，身上沾染着不知的他的、还是那伙侍卫的血，伏在地上静静流眼泪。
那时姜菱像是一个小小的雪团子，在皇宫里走到了偏僻处。闻谨的眼前突然出现绣花纹样讲究的桃粉衣摆，停了好久好久。
他仰头便看见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女娃，玉雪可爱，看见他受伤了狼狈地躺在地上，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好奇，一双眼就那么看着他。
他心下窘迫，想把脸埋起来，不想让人看到他哭鼻子的模样。可那女子好像天生对他就有吸引力，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拽上了眼前的桃粉色裙摆。
他的手上脏兮兮的，不仅满是污泥还有些肮脏的血迹。
但姜菱没有甩开裙摆嫌弃他的触碰，而是像个大人想把趴在地上的闻谨扶起来。
她不会处理伤口，也不会包扎，就安安静静陪着闻谨，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个人趴在地上，嘴里说着什么很幼稚的“痛痛飞”，还要给他吹吹。
闻谨满面涨红地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小姑娘认认真真捧起他擦破皮的右手，放在嘴边，一下又一下小心地吹着。
当时就真的觉得什么地方都不痛了呢。
他在一旁沉默着，心里想着的是，真的……好想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