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有一种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看着云深吐血,一时间有一种完全是自己害他这样的负罪感。
以至于他竟然完全忘记了刚才云深表现出的异样。
叶尘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忍……
强忍着去和随月恒演戏,让他相信他服软了。
从而给他去见曾经的朋友的机会,再……找机会让随月恒放人,继续自己的计划。
但是他忍不了了……他真的忍不了了。
看着云深蜷缩在石墙角下,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刺目的红与地牢阴冷的灰黑色撞在一起。
这一瞬间,就好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一般,好痛……
他想握拳,可是手臂酸软无力。
想挥剑,连体内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他想呐喊想咆哮想把心里的所有绝望和不甘都剖开!
可是……发出的,只是一声哽咽。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叶尘咬着下唇,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感到愤怒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此软弱,如此不堪……
真是恶心。
随月恒缓步走近,他没有看地上呕血的云深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滩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停在叶尘面前,抬起眼,对上他慌乱躲闪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宛如血泊。
而其中映照出的属于叶尘的眼睛之中,却又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随月恒没有意识到,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是他不在乎了。
……总之,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撞到了?”
随月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语气中却满是戏谑。
叶尘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自欺欺人的问话。
叶尘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烫。
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没有用……那些吻痕、咬痕,每一处都是眼前这人留下的……
叶尘偏过头,不敢去看那双能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眼眸。
随月恒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擦过他泛红的耳尖。
他发出了一声低笑,叶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上吮咬的痕迹送到随月恒面前。
他想要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身上的印子,是本尊留下的。”
“怎么……就那么不愿意承认吗?”
………………
随月恒之前的一掌几乎是打在云深的心脉处,饶是云深修为不弱,此刻也只剩下半口气撑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只觉得从喉咙到肺里都是火辣辣的痛,早已模糊成一片的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被魔尊困住的叶尘。
他看出了叶尘的窘迫与恐惧……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叶尘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他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
云深想将叶尘从这魔头身边拉开,可此刻,他却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动弹不得地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叶尘被随月恒步步紧逼。
“不……你放开他……”
这声音叶尘听到了,随月恒自然也听到了。
叶尘只感觉浑身上下冷的彻底,他最不愿意向外展露的东西,就这样硬生生的被剖开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长剑贯穿了,鲜/血淋漓。
又像是砧板上的鱼,再如何扑腾,也不过是丑态尽出。
“说话。”
随月恒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就好像是,他是故意要说给云深听。
要让喜欢叶尘的人、让叶尘认为是朋友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在……宣示主权。
“为什么不敢承认?是觉得丢人,还是……在你那位正道友人面前,不愿承认你是本尊的人?”
叶尘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口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腥甜,他的呼吸又轻又快,终于是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去看云深绝望的眼神,那会让他彻底崩溃。
……那不是在看云深,或者说不只是在看云深,而是在看一个名为叶尘的可怜虫风光的少年时代是如何一点点腐烂掉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细碎的颤抖顺着尾音漫开,像为狂风折腰的青竹,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想怎么样?”
随月恒反问,他抬起手,指节刻意摩挲过叶尘颈间那片发烫的肌肤,碾过那几枚暧昧到刺眼的红痕。
“不过是想让本尊的人,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罢了。”
“还是说,你指望你这位正道挚友,能从我手里把你救走?”
话音落,随月恒微微侧过身,刻意将叶尘圈在怀里,让瘫倒在地上的云深,能清清楚楚看见叶尘颈间的印记、红肿的唇,还有他此刻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这是最赤/裸的羞辱。
云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咙,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随月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魔头……你敢……”
随月恒垂眸,他扣住叶尘的下巴,强行将人转得半侧,彻底暴露在云深的视线里。
“你是我教出来的,从魂魄到皮肉,全都是我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随月恒突然有一种心头一空的感觉,他有些恍惚,一时间竟然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从叶尘眼角砸落。
那是压抑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哭泣。
泪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苍白消瘦的下巴滑落。
砸在随月恒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猝不及防烫进血肉。
随月恒扣着叶尘下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竟一点点松了力道。
他有些迷茫,那双总是浸在血泊里的暗红眼眸瞳孔微微收缩,其深处翻涌的暴戾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兀地裂开一道缝隙。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答应了叶尘,不会将他们的关系让其他人知道,可是……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怎么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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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把下唇咬得更紧,齿间渗出来的血珠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又腥又涩。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不断地颤抖着,眼底盛满了破碎的委屈与无助,明明怕得浑身发僵,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
可是越是这样想,眼泪就越是控制不住。
…………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随月恒也这样想。
从前在山中修行,哪怕是被妖兽追杀得遍体鳞伤、哪怕是采摘仙材失足坠崖骨断经折……
他都从未掉过一滴泪。
永远是咬着牙扬起笑脸,对他说“师父我没事”。
可现在,被他逼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连头都不敢抬的,也是他的小徒弟。
“尘儿……”
叶尘闭上了眼睛,他真的不敢看了。
“别说了……我求你了……别说了,我们回去……我不出来了……”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已经停不下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
心疼、愤怒、无力、绝望……
种种情绪翻涌着将他淹没,云深只觉得胸口的剧痛与心口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眼睁睁看着随月恒带着叶尘消失,云深死死攥着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可是……等等?
一刻钟后,云深终于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牢房的大门,好像没有关上?
云深:“?”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之下出现了幻觉。
方才随月恒抱着叶尘转身离开时,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云深试图去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脑中刚一有画面浮现,他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越是回忆,心头就越是疼痛。
半晌之后,看着打开的牢门和其后的长廊,云深僵在原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放他走?
还是……魔尊太过在意叶尘的眼泪,慌乱之下,竟真的忘了关门?
云深僵在原地,胸口的剧痛还在一阵阵翻涌,他咳嗽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竟然是在恍惚间,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随月恒刚才那一系列的反应,乃至最后连牢门都忘了关……
他是真的在乎。
在乎到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在乎到,连占有欲都败给了那点突如其来的心慌。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云深自己都先愣了。
他不是应该恨吗?
不是应该怨吗?
不是应该恨不得将那魔头碎尸万段吗?
可在这一刻,他心底深处,竟然奇异般地泛起了一丝微弱得可笑的慰藉感。
至少叶尘不是在被一个全然无情的邪魔折磨,至少叶尘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云深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他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