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市归家已过午食,家中给芙生和杨铁娘留了饭,两人草草吃过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杨铁娘每日日暮时分便会带着二儿媳胡香娣去玉桥街和西河瓦子中间那片的夜市出摊,夜市散便归家,主卖各馅儿馄饨和馉饳1,馅料搭配随时节走,因为味道在夜市小食中算是不错,生意颇好。
晨起清洗出摊车具用品,午间备料,晚间出摊,已成了她和胡香娣每日固定的工作搭配。因此,她一动手,本在屋檐下和老三媳妇曹三巧一起扎头花的胡香娣扯下檐下挂着的襻膊2,三两下绕臂打结固定好袖子便走来了。
祝秉文是个做木工成痴的,但因祝老爷子的坚持,并未专门去做工匠,只在家里做些手工拿去集市上卖。他刻木簪子极为顺手,而曹三巧刺绣虽一般,但做其他手工却是手巧,便常常扎些头花发簪叫祝秉文拿去集市上售卖。
也不做什么复杂款式,就是用些碎布头攒些花儿朵儿的,不比着那价贵的像生花、罗帛花,只做的精巧些,一两文一朵两朵的,也能赚些零碎。
胡香娣手笨绣工不好,以前闲暇时也曾装模作样拿个绣绷子在那绣花。可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绣出来一条绣坊看得上的绣帕,起初杨铁娘没瞧过她的进度,可时间长了哪会不上前看一眼。
那一眼看的,自那之后,胡香娣闲暇时再也不拿绣绷子,而是凑到曹三巧的旁边,帮忙扎些花儿了。
至少,她扎得花儿还是能看得过眼,也是能卖的出去的。
杨铁娘见有成果,便不再随意骂她躲懒。吃着甜头,哪怕她嫌弃曹三巧犟得慌,也是乐意凑上去的。
“哟,阿婆,今日有篓蒿啊!春末篓蒿鲜,稍加点肉沫就能鲜掉眉毛!前日我去送馄饨,常在玉桥街3茶坊酒馆赶趁4的琼珠娘子还问,今年赶春尾的春味馄饨什么时候有呢!”
胡香娣眉飞色舞,瞧着篮中新鲜的篓蒿,仿若瞧见了亲密的情人,眼前似乎也浮现了素来大方的琼珠娘子今日吃到春味馄饨后,随手打赏她几枚铜板的模样。
十到十五文一碗的馄饨是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她兜里的,定价在那摆着,阿婆收摊后是要仔细数过的。
可打赏就不一样了,她不说,没人知道,那便成了她的私房。给自己买个香粉,给三个孩子买个零嘴,那都是不求人的。
杨铁娘瞧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家中几个媳妇藏点私房的事儿,她心中清楚的很。除了老大媳妇脑中不大清楚,偷摸攒下一两个钱就去给娘家侄儿买糖甜嘴外,其他两个,不是便宜了自己的脸,便是便宜了官人儿女的嘴,不是什么大事,她乐得当睁眼瞎。
“今日河虾价廉,活泛新鲜,你把这些虾子处理出来,一会儿和肉剁泥做鲜味馄饨,篓蒿,还有这篮子黄花菜、枸杞头,叫二娘带着四娘去洗。”正说着,还未嘱咐完,杨铁娘便瞧见筠生蹑手蹑脚从北屋出来,眉头一锁高声问道:“大郎,你这蹑手蹑脚的作甚?”
看完出门前和好的面有没有发起来,刚拿起笋子准备处理的芙生随着婆婆的话抬起了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钉在了筠生的身上。
筠生的脚还僵在半空中,但脸已经转过来了。
他的脸上有笑,只是这种笑略带僵硬,略长的袖子遮着手,手里似乎拿了什么。
芙生眯起了眼:“阿兄这是要做什么?翁翁出门前告知我了,今日给你新布置了功课,未做完的话,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去找小胜、莽子斗蟋蟀!”
小胜和莽子,都是筠生的朋友,且勉强算得“狐朋狗友”的雏形,都是祝老爷子不乐意叫孙子交往的邻里孩子。
小胜是巷子里孙毛家的儿子,为人尖滑的很,他爹孙毛又是赌坊的打手。这自古遇上赌,便是败家亡身的起端,孙毛那人不老实,连带着儿子也沾染了他的习性,巷子里大多长辈都约束小辈远着他们一家些。
而莽子,为人仗义,只可惜摊上个不讲理的娘。他娘李豆腐爱饶舌,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还是个锱铢必较的,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能闹上一场。莽子每每出去跟人玩,但凡破点油皮,天黑之前李豆腐便会寻着和她儿子玩的伙伴,找上门吵一场——祝家也被找过好几次呢!
这样的情况,按道理来说,筠生一个脑聪目明的,当是会远着他们的。
可也不知三人之间是有什么秘密,偏就喜欢凑在一起玩。
也就是这半月以来被芙生镇压着,又有翁翁和爹爹在家盯着,他出去找那俩人的机会少了。放在以前,筠生这个滑头是日日出去找那两人玩的。
“斗蟋蟀”三个字出来,筠生被袖子遮着的那只手便藏到背后去了——终究还是小孩子,聪明是有的,下意识的反应却也还是在的。
这样子一缩,别说是一直注视着他的芙生了,就连才拉着菊生从屋里出来的兰生都注意到了他的手。
兰生也是从北屋出来的,刚好比筠生慢一步。近些时日,她瞧这个弟弟的热闹瞧的高兴,刚巧就在他的身后,伸手便将他手中拿的东西夺了过来。
“啊呀!好威武一只蟋蟀大将军!”兰生打开手里的竹罐,瞧着里面拿精神头极好的蟋蟀,感叹声很大:“大郎,翁翁不是将你的蟋蟀大将军没收了么?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筠生脸上的笑愈发僵硬了——能从哪里来?没法从翁翁那儿瞧瞧拿回来,自然是后院墙根下面废了老鼻子劲儿捉的呗!
小胜昨天悄摸来找他时可是说了,他们和隔壁巷的那几个约定好了斗一场蟋蟀,谁赢了就是两条巷子的“巷大王”,和山大王一样威武的那种。
虽说他现在的确是收心了,但他也相当“巷大王”呀!
芙生是真心觉得这个同胞哥哥挺厉害的,为了瞎胡闹的玩,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斗蟋蟀,在祝老爷子眼中,就是赌的雏形。她完全能够想象出翁翁知晓孙子又弄了只蟋蟀藏着后,不用她来武力镇压,翁翁自己拿着那专门叫三叔祝秉文鞣制过的、韧性十足的竹条子,气喘吁吁的追着筠生跑的模样了。
当然,这会儿翁翁不在家,但还有婆婆在不是么!
杨铁娘娘家唯一的兄长就是从斗蟋蟀到斗鸡再到进赌坊赌博,从而没了性命,气病爷娘,叫她年纪轻轻当了屠户养家的。比之祝老爷子的厌恶,杨铁娘更甚。
上回没收筠生蟋蟀时,祝老爷子狠狠教训过了,她便没动手。
现在嘛……有正事儿,勉强可以先饶他一刻钟。
“二娘,蟋蟀拿来给我,你带着四娘去把这些菜洗干净,一会儿叫三娘切丁,今日的馄饨还有一七宝素馅的。”杨铁娘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只是要没收了蟋蟀,别的照常布置任务。
筠生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打算用一用许久没用的撒娇招数糊弄过去后再松。
却不曾想,芙生鹰隼一般的眼神还在身上钉着,婆婆宛如追命符般的任务就发布了下来:“半炷香时间,去油铺打一坛脂麻香油回来,过了时候,未来七日,零嘴全断,饭食吃你爹做的去吧!”
筠生是好吃的,杨铁娘捏的准他的七寸,心里真存着气的时候,七寸则是拿捏的更准了。
按时去竞争“巷大王”,他的确心痒;当上两条巷子的“巷大王”,他很是向往。
但真生气的婆婆……那是说话算话的。他不想过没有零嘴的日子,更不想吃他那倒霉爹爹做的猪……饭。
“我这就去!婆婆你先别点香!”
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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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铁娘手上拿过铜板,瞧着芙生都从案板下将不知哪回没用完的香给取出来了,筠生的脚在前面跑,声音在后面飘。
院中众人“扑哧”笑出声来。
“自从被三娘日日教训,大郎如今可是听话多了。阿婆,阿舅说的真没错,三娘就是文昌老爷派下来管束大郎的天女!”
胡香娣手上活不停,瞅着苍惶跑出的儿子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她是狠不下心去管束,上手打了还手疼。若是儿子一直这样被小女儿管束着,过了童生、考了秀才、得到举子名号上京赶考……那她不就有希望成老封君了!
越想越美滋滋的,胡香娣心里开始盘算,今日给那琼珠娘子送了春味馄饨、得了赏钱后,是给三娘买份五香糕5,还是买份鱼兜子6。
至于三娘?三娘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馒头了。
笋肉干蕈馅儿的馒头,的确有何娘子教的成分,但也有她自己上辈子学厨积攒的经验。
手脚麻利的从篓子中取出一块肥瘦相宜的猪后腿肉,将肥瘦肉分开,肥肉切丁,瘦肉剁碎后,又切了笋丁、葱花、姜末备用。
干蕈热水泡发切丁,泡干蕈的水留下备用。
那干蕈是胡香娣娘家弟弟年初时送来的,精心挑选过的,各个饱满。若不是家中菜圃新鲜菜跟得上供应家里的嘴,这样好的干蕈,早就吃完了。
梅生见姊妹们都有自己的活儿忙,亲娘林翠恰好不在家中,便放下手中的绣绷子过来帮忙烧火。
芙生朝着大姐姐甜甜一笑,踩着凳子站在锅头前,等锅热后直接下肥肉,煸炒至金黄出油后捞出,又把那剁碎的瘦肉下锅翻炒,炒至水分收干,再淋入少许黄酒去腥增香,才将之前盛出的肥肉伴着姜末、笋丁、干蕈丁倒入锅中。
瞧着芙生的动作麻利,做事井然有序,杨铁娘很满意当初送芙生去学厨这个决定。
等到芙生往锅中加入泡发干蕈的水,又加入盐、糖、自家腌制的酱料等一系列调料后,锅中香气飘出,飘散在院中,显得格外霸道。
“这馅料瞧着有些黑黢黢,但闻着倒是不错。”
筠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正在将炒好的馅从锅里盛出的芙生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到锅里去。
筠生打完脂麻香油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出去斗蟋蟀肯定是不成了,叫他立即去读书,他也读不进去,见婆婆没有制止,他便溜达到芙生身边来看她做馒头了。
这可是他点的馒头!用背三篇书、写十页大字换的!
“三娘,那是葱花吧?你忘了放进去炒么?”筠生吸吸鼻子,他觉得,他是真的肚中饥饿了。
芙生将锅铲重新握紧,一边将锅中剩下的馅料铲出,一边回答:
“不是啊,葱花等馅料放凉,包之前才放进来哩!”
【注释】
1,馉饳:宋元时期极为盛行的带馅儿面食,古代饺子的变体,因为形状像花苞和兵器骨朵,故而又名“骨朵儿”,水煮、油煎、油炸皆有,其中油炸款常串竹签,是宋代街头常见的小吃。
2,襻膊:汉代已有、宋朝流行的用来固定、束起袖子的布条,又名袢膊、臂绳。最常见的是棉麻布条、绳子,富贵人家还有银索、金索襻膊,好看又体面。
3,桥街:宋朝时期城中水路沿岸街道,桥头是集市中心,最为繁华。
4,赶趁:赶趁人,市井中赶场子卖艺、赶热闹谋生的女艺人。
5,五香糕:《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市井养生糕点,糯米粉混入人参粉、白术等蒸制而成。
6,鱼兜子:《清异录》、《东京梦华录》中均有记载的市井小吃。草鱼切丁,配笋、青豆煸炒为馅,绿豆粉皮包裹成三角形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