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燎尽,金丝罗帐上的并蒂海棠纹,在红烛下昏出暧昧的光泽。
眼睫缓缓颤动,夏长生睁开双眼,其间一片混沌的红。他的身子纹丝未动,直到头脑再次意识到心脏的跳动,眼神才逐渐恢复清明。
身旁传来一道清浅的呼吸,夏长生感受到搂住自己的柔软臂膀。他侧过头,女子的脸完全埋进他颈间,只见一乌黑发顶。
他突然忆起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十分懊恼。
他应该走远一点,阿月看不见,便不会担心。
“夏长生。”耳畔响起她清泠泠的声音。
南汐月醒了,自他颈间抬起脸,正望着他的侧颜。
连名带姓地唤他,情绪不对。
夏长生连忙将头摆正,一时间不敢再看她。
“渴不渴?”
“不,不渴。”
“饿吗?”
又摇摇头。
“那你坦白,”南汐月的目光像是两道锋利的箭矢,“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从身体中呕出的血,又乌又稠,还会跳动。”
帐中久久不语,只听得帐外翡翠钟漏的滴贯声,又听见窗外燕雀归巢的悠鸣,想来已夕阳西下,时候不早。
南汐月心下焦急,但又不知该如何发问。
一时间,她只觉心悸又犯了,一抽一抽地疼,眼角不禁淌出泪水,可她依旧紧紧搂住夏长生不放。
“阿月,别哭。”
耳畔没有抽噎声,但脸侧却有濡湿的感觉。夏长生终于开口,但却不是南汐月想要的答案。温柔的安慰,此刻显得这样无力。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
夏长生终于转头,抬手拭去南汐月眸中清泪,刻意忽视了她骤然瞪大的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女子身子发颤,声音发虚:“你到底怎么了?”
又是片刻沉寂,夏长生再次开口,却是说起了其他。
“阿月,此次入宫,我是来找霍峰昭报仇雪恨的。”
“嗯,我知道。”早在雪夜初逢那日,她便察觉到了。
“我未曾想过会再见到你。”
“嗯,我知道。”她也从未料到。
“但见到你后,我便知你过得并不好。”
“嗯,是啊。”
“我放心不下,无论如何,还是想在你身边。”
帐中两人贴面相叙,明明是从未有过的亲密,南汐月却眼眶通红。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不惜受那一刀。”
她的手向下轻抚,感受到男子逐渐紧绷的身体,最终停在他的小腹之上,不再动作。
“不是的,阿月。”夏长生回身,紧紧搂住眼眶湿红的女子。
“以内侍的身份入宫,是一条捷径。”他故作轻松地讲:“若我是女子,便能作宫女,更早入宫伴在你身边,也能更早向霍峰昭复仇。”
“三年了,阿月,百越部被屠的亲族已经在幽泉含恨三年了。”
“无数个夜晚,只要我闭上眼,便能见到阿爹他们在流血嚎哭。”
“我不能再等了。”
而且,他体内的蛊虫一待成熟,便要立即催引,否则蛊虫离体而亡,他也活不成。
“你准备怎样杀掉霍峰昭?”
又是一阵静默,夏长生抿起唇,不敢告诉南汐月。
“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换霍峰昭的命。”
南汐月不傻,她虽不知夏长生如何谋划复仇,但肯定不是徐徐图之。
很有可能,就是以命相搏,一了百了。
究其原因,除了百越部的三载仇怨难待,还有便是夏长生一直在回避的身体隐症。
“你还是未和我说,”南汐月死死盯住夏长生,眼神锐利,执着道:“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夏长生面色僵硬,眼中好似藏着万千挣扎。可在南汐月执着的瞪视下,他眼中纠缠终是散去,化为一个无奈又清浅的笑。
“果然,还是没法瞒着你。”
他放开手,缓缓坐起身,身旁的南汐月也跟着他一道,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长生,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杀了霍峰昭。”
“然后,我们一同逃出去,一同回百越,一同——”
南汐月脑中闪过无数幻想,太过美好,以至于有些哽咽着说不下去。
“阿月,复仇一事,我不会将你扯进来。”
夏长生对她郑重道,眼底尽是决绝。
“霍峰昭此人甚是难测,危险至极。我只求万事休矣后,能将你送出宫便好。”
南汐月突然扑上来,拥住夏长生,令他呼吸一滞。
“我们一起,是我们一起出宫。”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大,揽得死紧。
夏长生唇畔带笑,一脸轻松。
“好,我们一起。”
耳畔传来温和的笑意,南汐月将脸紧紧贴在夏长生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胸腔的跳动,心下安稳了些。
可她错过了夏长生眼底的痛意。
“至于我这副身体,有些复杂,一时说不清。”
夏长生并不打算再瞒着南汐月,可有些细节还是不能让她知晓,怕再吓到她。
“但我如今绝不会死。”
怀中的女子未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笃笃。”
伴随着一阵敲门声,鸢珠的声音从外间响起。
“娘娘,时辰不早,您可起身了?”
呼唤声瞬间打破了帐中静谧,交颈相依的宫妃与内侍对视一眼,终是放开拥住对方的手,缓缓起身。
“咳,正在更衣了,等下唤你入内梳妆。”
“是。娘娘,不知常内侍在何处,怎不见他来唤您?”鸢珠的声音再次响起,许是隔着门,听起来有些发闷。
“他已在此替我更衣,不必再去找他了。”
殿门外的鸢珠闻言,不再出声,静候在原地。
这昭仪娘娘果真宠幸那宦侍,若她所见不错,常内侍可从午时之前便一直待在内殿,从未出来过。
===
诸国朝宗凡十五日,往往第一晚的夜宴最是盛大。皇天后土,众邦云集。泱泱七十二国之席列,从琼华殿内蔓延至太液池旁,池上廊腰缦回,湖中央筑有一宽阔舞榭。其上设云帆,四围挂满琉璃灯串,美轮美奂,熠熠生辉。
池上飘荡着数盏各色花灯,池边落座着锦绣华服、容色各异的诸国使臣,间或鸿胪寺的通译官,鲜油烈火,众声喧哗。
霍峰昭坐于丹墀之上,身着绛紫绣金龙的帝王常服,却丝毫未损其威。他并未端坐,而是斜倚在那方虎皮御座上,边把玩着手中玉爵,边斜睨着阶下的“万众归心”之盛况。
郑皇后端坐于帝王身侧,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抬手向霍峰昭道:
“陛下,臣妾敬您。”
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霍峰昭不置可否,只随意地一瞥,过了片刻才喝下玉爵中的酒。
皇后唇角的笑变得勉强,她清楚皇帝还在因秋夫人的事而责怪她。
“陛下,这是臣妾新择的一盘好果子。”
刚刚与淑妃一同被解禁的贤妃,娇笑着起身,将晶莹饱满的葡萄用银盘装起,捧至霍峰昭面前。
“贤妃有心了。”霍峰昭竟罕见地搭理了贤妃,颔首示意她将果子留下。
淑妃见状,一个刀眼,飞向满脸喜气的贤妃。
德妃眼珠微转,瞥见身旁淑妃的不忿,微微一笑,仍悠然自得地品着佳酿。
霍峰昭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妃,了无兴致,直到看向南汐月。
神仙妃子,绝代佳人,一身赤绿织金灵雀纹曳地宫裙,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鹿眼灵巧,眉黛唇朱,头戴金乌冠,发间簪着卷草纹嵌翡翠金簪,配着那对淡色的瞳孔,仙姿玉貌,自是不必多言。
她超脱于其他妃子的暗潮涌动之外,独坐于灯火阑珊下,美眸低垂,素手捧盏,红唇轻吹,小啜热饮。单单是瞧着,便也令人心旷神怡。
他霍峰昭拥有如此姿容的女子,自是不再将其他美人放于眼中。
“李忠禄,将朕这盏南部吕宋进上来的豆粉饮给南昭仪送去。”
这些时日为万国朝宗,霍峰昭忙得脚不沾地。
大穆国库因此前的战乱,亏空良多。他不吝花费,再续前朝此举,便是想借机与诸国间互通商贸,充盈国库。
因此霍昭峰未有什么空闲去紫宸宫,今日得了些空,去上一回,结果正逢美人于海棠帐中春睡,加之她身子不爽,便也稍稍歇了摆弄她的心思。
不论如何,她又跑不掉,不急于一时。
霍峰昭垂下眼睑,压低粗黑的眉,看着李忠禄的身影,又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而秋夫人却因个中缘由,未单独列席,只能立在皇后身边。她眼睁睁看着帝王赐名贵汤饮给南汐月,心中暗恨,快将银牙咬碎。
那边的南汐月得了热饮,对着一脸讨喜的李忠禄,则只是淡淡一瞥。
“多谢陛下。”
李忠禄见状,不再多言,脸上依旧挂着笑,躬身退向皇帝身侧。
一时间,丹墀之上风平浪静,再激不起一丝水花。
而御阶之下的朝臣与各使团,虽面上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可背地里都多了双眼睛,盯着那蟠龙金座上的九五至尊。
眼见皇帝兴致不高,各方眼珠转动,开始动作起来。
“敬贺大穆天父,臣是龟兹的使者,名唤拨野古。”一壮年男子率先起身,在行礼示意后,步入殿内。
霍峰昭眯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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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阶下这个深发卷曲、眉眼深陷的异族男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去岁他御驾西征,不过月余,便陆续攻破回纥、月氏二部之王廷,将二部单于枭首示众,其余作乱者当场绞杀。
这龟兹部便是于此二部之上快速发展而起,如今眼见壮大,不知内里藏着多少回纥月氏二部的余孽。
“龟兹使臣,所为何事?”
眼下龟兹比较听话,霍峰昭也端的一副天父仁慈之态。
“禀天父,鄙臣不远万里前来穆都,见此地果然繁华盛昌,天下之至。”
“虽鄙臣自知边地僻陋,但也想为天父献上我们龟兹的美人歌舞,聊以助兴。”
拨野古虽言语谦恭,但神色倨傲,颇有献艺之人无可匹及之意味。
霍峰昭扫过他的脸,垂眸将杯中酒饮下。
“准。”
“谢天父!”拨野古微微一下,继续道:“此献艺之人,便是我龟兹最美、最擅胡旋舞的公主,丽琬殿下。”
霍峰昭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龟兹作为西域首屈一指的大部,此番令王子作为使臣,又令公主一齐入京朝宗,心思不纯。
太液水榭间的云门之律暂歇,热烈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丽琬公主现身于莲台水榭之上,紫红舞服上层叠的金色流苏,闪烁着颇为妖异的光泽。
塔布拉鼓点渐密,舞裙绽开成一朵异域之花。女子美好的纤腰与腿腕,随其旋转若隐若现,配合着丽琬那勾人的眼神与面纱之下神秘的微笑,异常蛊惑。
此等风情太过大胆,殿内朝臣端得是正人君子,只敢拿余光偷瞄。而那边地使臣便不讲这许多,席间阵阵低呼喝彩,甚至还传出口哨声。
一曲方歇,舞步利落地顿在舞榭中央,汇聚全场目光。
鼓点停得突然,沉默片刻,席间众人才抚掌叫好,气氛瞬间高涨。
“不知天父认为,丽琬这一舞如何?”拨野古一边为妹妹抚掌,一边转头询问霍峰昭。
“可以。”霍峰昭面色未动,又饮下一杯酒。
拨野古暗笑,大穆皇室的先祖是胡人,霍峰昭身上也少不了胡人血统,怎会不喜这胡旋舞。
“天父圣明!丽琬她不但是我龟兹最美的女子,舞技也最是高超。”
“这大穆王廷中,应未有女子能与她一较高下。”
大殿一片静默,见使臣傲然的目光,都反应过来,原来这龟兹王子,是要为妹妹立威。
转念间,殿上都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他想献女入宫,却挫了大穆脸面。
阶下众臣面色均沉,而丹墀上的霍峰昭更是眼神晦暗。
天朝上国,能杰辈出,怎会不如小小龟兹。
“看来,泱泱大穆,天父身旁,竟无一人可与丽琬比拟。”拨野古哂然一笑,已是挑衅。
殿下众臣脸色皆惊,暗暗看向殿上,揣度着帝王心意。
“陛下,老臣之侄女,虽不会舞,却犹善琴艺,或可与龟兹公主一较。”
郑国公缓缓开口。
他心底打着算盘,若他解了这使臣的挑衅,那皇帝因秋夫人的事而对国公一党起的芥蒂,也可消些。
国公府席上的郑关音闻言,看向御座,见帝王默认,便要令侍女青灵取了琴来。
可那边的拨野古却又叫起来:
“罢了罢了,不瞒天父,臣这辈子,总也听不来这汉人的音乐,慢慢悠悠,还不如那书上的鸟叫!”
说罢,咧嘴大笑起来,其余一些夷族大部,心存不敬的,也跟着笑作一团。
霍峰昭勾起唇角,郑国公脸色却极其难看,心下咬牙切齿。
这蛮夷不按常理,便只是想用自己的长处相较,其他技艺一概不论。
且更不妙的是,郑国公本是想借此讨好皇帝,哪成想如今是讨好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郑国公看向霍峰昭意味不明的笑容,此刻更是心惊。
不应先出声的,是他太过心急了。
而御座之上,霍峰昭眯着双眼,扫过殿下的神色各异。
这可比什么胡旋舞精彩多了。
不过他们小瞧了穆国,也小瞧了霍峰昭,只因帝王自己便是胡旋高手。
当初为了讨好先帝,他日夜苦练。可作为一国之君,怎能亲自下场。
自然要令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生”去。
在众臣的惊疑不定下,皇帝依旧笑着,转头向一旁正在饮汤的南汐月。
“龟兹公主之舞,不错。”
“只在朕看来,却比不上朕的南昭仪千万分之一。”
此话像是平地惊雷起,众人皆震颤,包括南汐月自己。
只见她美眸大睁,迅速抬首,愕然看向霍峰昭。
帝王直视着她,双眼深邃如寒潭,其中满是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