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天刚放亮。
春和凝着一张脸,不顾四周宫人的问好声,一路进了颐华宫内殿。
苏月潆将将起身,见着春和的脸色还有些懵,哑着嗓音道:“怎么了?”
春和看了看榻前伺候的宫人,苏月潆会意,当即命人都退了下去,这才蹙眉道:“什么事这么紧张?”
春和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约莫巴掌大小的纸笺,恭敬递给苏月潆:“今儿个一早,奴婢正在外头巡视,就见流萤那丫头鬼鬼祟祟的,将这个塞进奴婢手中。”
流萤?
苏月潆眉心一拧,苏月娆正在禁足当中,流萤此时出来,可是犯了宫规。
她飞快将那信纸上的内容看了,脸色冷的吓人:“这东西你可看了?”
春和点点头:“奴婢当时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一看吓了一跳。”
“哼。”苏月潆哼出一声,将那纸张抬起,春和连忙捧了烛火来,将东西烧了一干二净。
苏月潆嗅着空气中焚烧过后的那股味道,面无表情:“当初从隋屿手中要回信件,可是你亲自去取的?”
春和面露后悔:“当时隋世子便说有一封始终寻不着了,奴婢无法,只得回来复命。”
“如今看来,不是他寻不着,而是这东西到了苏月娆手中。”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本宫真要赞她一声好胆识,竟敢拿这东西来威胁本宫。”
春和噤声不语,眼中尽是担忧。
苏月潆的娘亲,曾与长宁侯夫人亲口定下苏月潆和隋屿的婚约,只是碍于二人当时年幼,不曾有过婚书。
后来她母亲去世,唐氏入府,更无可能操持此事。
在年幼的苏月潆眼中,她早晚是要嫁给隋屿的,隋屿又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二人情窦初开时,有些书信往来也是寻常。
只可惜,后来她被迫入雍王府,不得不找隋屿将这些来往信件寻回。
苏月潆想着那信上的少女情话,冷冷扯了扯嘴角。
苏月娆送来的这张,是她另抄下来的,原件还在苏月娆手中。
苏月潆扯了扯唇角,扭头看着外头尚未大亮的天色,终是忍不住骂道:“蠢货!”
用这东西威胁她,就不怕圣上一怒之下,抄了苏家和隋家?
秽乱后宫,这样的污水她苏月娆也敢泼。
更可恶的事,若苏月娆一入宫便拿出此物她定是不怕,偏偏!偏偏前些天为着二表兄的事,她还真命春和出宫寻过隋屿,若真被查出...
别说她和苏家,只怕连姬家,也要惹了圣上厌恶。
苏月潆攥了攥掌心,眸色平静:“服侍我更衣,去坤宁宫请安。”
坤宁宫今日倒是热闹,皇后瞧见苏月潆时还有些诧异:“昨儿个圣上派人来传了话,说今儿个是你生辰,免了你请安,怎么还是来了?”
苏月潆抬眸,看着皇后笑道:“圣上和娘娘体恤,妾却不敢失了规矩。”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听闻你颐华宫的小厨房颇有几分手艺,本宫今晚也要好好尝尝。”
苏月潆含笑应下。
皇后又命抚琴捧了只玉如意来赐下,权当是送给苏月潆的生辰礼。
有了皇后开头,殿内的气氛变得和乐许多。
下方,一道女声传来:“妾瞧着,今儿个这日子也极好,就连荣妃娘娘身子也大好,这脸色比起先前愈发红润了。”
荣妃养病之事,旁人不知内情,皇后同几个高位嫔妃却是心中清楚,闻言皆是一怔,朝说话之人看去。
荣妃抚了抚指尖的鎏金红宝石护甲,面上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你是谁来着?”
那宫妃一身藕粉色绣大朵芍药的齐胸襦裙,外罩同色纱衣,看着明媚温柔极了。
见荣妃注意到她,连忙站起身,冲荣妃行了个礼,笑道:“回荣妃娘娘的话,妾乃良人乔氏。”
荣妃笑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反倒慢悠悠端起茶盏轻抿。
乔良人没想到这奉承变成了尴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饮了茶,荣妃像是忽然忘了这个人,反倒扭头望向苏月潆,笑道:“这些日子本宫病着,竟是今儿个才听闻,玉妃的妹妹谋害宫妃,被禁足柔光阁了?”
苏月潆知晓荣妃这是将被禁足的帐算在自己头上了,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荣妃这话不免有失偏颇,这入了宫的自然都是姐妹,更何况,又不是本宫养的小猫小狗,如何能时时训诫她呢。”
“本宫记得,苏美人的主位,当是宣妃娘娘吧。”
宣妃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这儿来,含笑偏了偏头,并不作声。
下方,乔良人看着众妃你来我往的说话,半点未注意到她,只能讪讪地坐了下去。
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乔良人暗道了句蠢货,当即挥手说了散。
回了颐华宫没多久,其余各宫的贺礼便陆陆续续送了过来,几乎将正殿摆满。
苏月潆淡淡扫了一眼,便命春和将东西都收拢归库。
旁人送来的东西,她自然是不敢用的。
夏恬伏在苏月潆身前,轻轻替她捶着腿,笑道:“今儿个晚膳的菜色厨房都安排好了,娘娘可要瞧瞧单子?”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全禄连忙将单子奉上。
苏月潆捏着单子扫了一眼,轻点几处:“这些带有花生的都去掉,其余含有不常用食材的菜也都去掉,怎么寻常怎么办。”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全禄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酉时一刻,天色将暮未暮,宫里各处次第点起了灯。
黄海平亲自过来传了口谕,说圣上待会儿便会过来,与玉妃娘娘一同庆生。
消息一阵风似得传遍了后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各宫诸妃皆已到了颐华宫。
正当中的一张御案自然是留给皇帝的,相邻微微靠下的,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凤案。
苏月潆换了一身水蓝色绣金丝鸾鸟的宫装,衬得她愈发肤光胜雪。
即使今日乃是她的生辰,又在颐华宫,她也只能坐在左下方第一的位置,同主位隔着数道玉阶。
她刚坐下,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圣上到——皇后娘娘到——”
殿内诸人们连忙起身行礼。
楚域携着皇后在主位落座,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免礼。
他目光在苏月潆面上转了一瞬,这样的美人,便是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里,已足够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玉妃,过来。”
殿内声音一寂,众妃有些诧异抬眼。
圣上身边,向来只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位置,这玉妃娘娘坐过去,实在有些僭越。
皇后脸色猛地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见苏月潆愣在原处,楚域轻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苏月潆心尖颤了颤,乖顺地站起身,朝主位的方向过去,往日最为熟悉的位置,今日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黄海平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命人在圣上身边加了个绣凳。
楚域伸手拉着苏月潆在身边坐下,朝下方笑道:“今日替玉妃庆生,不过是个家宴,不必有那般多的规矩。”
闻言,下方氛围一时热闹起来,冯美人转了转眼珠,当即站起身,冲着上方盈盈一礼,笑吟吟道:“妾斗胆,恭祝圣上帝业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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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皇后娘娘凤仪天下,玉妃娘娘芳华永继。”
话落,她仰起头,将满满一杯酒饮尽。
楚域见冯美人这般落落大方,当即赞道:“好。”
说着,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朝冯美人笑道:“冯安源是个闷嘴葫芦,养的女儿倒是个会说话的,黄海平,将朕私库中那支红宝石步摇,给冯美人送去。”
冯美人原只是想在玉妃跟前卖个好,没成想还能得了皇帝的赏赐,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坐下。
有了她这桩例子在,众人皆是有样学样,只是楚域并不每个都买账。
眼见酒过三巡,气氛有些冷下来,皇后忽然转过身,目光从苏月潆面上扫过,冲着楚域笑道:“启禀圣上,早知今日是玉妃生辰,两位玉美人可是早早便备下歌舞,想在玉妃跟前讨个好,可要唤她们上来?”
苏月潆捏着酒盏一抿,掩住唇边的嘲讽。
皇后倒是好盘算,早就听闻玉氏姐妹两向皇后示好,眼下想要踩着她捧自己人?
楚域喝的有些微醺,一双凤眸中泛出些水色,闻言,他扭头看向苏月潆,大掌捏了捏她手心:“如何?可要瞧瞧?”
皇后没想到楚域竟会问苏月潆,唇边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苏月潆含笑,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好的。”
楚域这才笑道:“准了。”
很快,殿中丝竹之声一停,烛火被刻意压暗,整个殿内被蒙上一层暧昧的气氛。
一声悦耳的琵琶声陡然响起,随着声音愈来愈近,两名身穿水红色鎏金长裙的女子盈盈出现。
她们面上都蒙上一层同色的面纱,却依稀能瞧见面纱下浓艳的长相。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眉飞入鬓,斜斜上挑,尾端几乎没入鸦羽般的鬓发。
二人一个抱着琵琶,坐在铺了厚毯的矮凳上,另一个赤着一双雪足,脚踝系着细细的金链,链上缀着数枚铃铛,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放下手中的酒盏,淡淡看着殿中极为活色生香的一幕。
苏月潆目光划过二人,轻轻落在另一人身上,不由得蹙了蹙眉。
“嗯?”男子的大掌轻轻握住她掌心,一股暖意传来。
苏月潆抬起头,朝楚摇了摇头,扭过头去专心瞧着舞。
似是不满楚域方才的分心,舞女的动作愈发大胆,随着旋身的动作,腰间的金链似要浮在空中,目光更是说不出地潋滟。
随着琵琶接近尾声,舞女似是力竭伏倒在地,露出起伏的腰肢。
殿内一阵寂静,二人这才抬起头,盈盈走上前去,冲着楚域行礼道:“妾玉氏照容/晚芙,见过圣上。”
女子甜腻娇媚的嗓音响起,下方不少人眉头紧蹙,看着二人的目光不亚于看狐狸精。
楚域掀了掀眼皮,有些兴味道:“姓玉?”
玉氏姐妹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激动,连忙伏身应道:“是。”
“玉字不好。”楚域嗓音清润。
殿中一片冷寂,有人不由自主地朝玉妃看去,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苏月潆面不改色,很快便听到了楚域的下一句话,“冲撞了玉妃的封号。”
他看着面前二人,笑道:“玉照容,赐封号灼,玉晚芙,赐封号仪。”
二人不论心中作何想,皆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恰逢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干呕声。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就见萧嫔抓着桌案的手已经暴起青筋,正偏着头躬身呕吐,脸色惨白,瞧着极为难受。
皇后目光掠过苏月潆,朗声问道:“萧嫔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