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走出陈记烧腊的时候日头正盛，她仰起头眯了眯眼睛，眼眶中被耀眼的日光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又快速低头。
但一低头便瞥见了自己裙摆上的泥泞与污渍，林枝心中委屈，鼻头一酸，她抹了把眼泪大步起跑。
只是跑了几步，跑到空旷的街中她又愣住了。
四周是一样色的石板路和青砖房，一样款式的纸灯笼挂在各家各户前，即使开着导航也根本分不清那些小路和弯弯绕绕。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却也都是阮镇本地人的模样，匆匆忙忙不会看她一眼。
她突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去到何方才会有人收留她。
其实她也不是需要别人收留，她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家。
林枝眼底又酸胀起来，眼蒙蒙朝外望去，走马场四通八达却没有一条是她的归路。
她只记得倦鸟开在上口街临近走马场的位置，去到倦鸟她就知道回客栈了，但要怎么往倦鸟去她还是无从起步。
想到倦鸟又想起薄聿，想起薄聿……心中无端的委屈便更加浓烈。
她平时不是这样娇气的人，可这几天在阮镇却没少觉得委屈难过。
她想，多半就是薄聿像极了林聿的缘故，林聿对她好，薄聿却想方设法要把她推开。
她又用手背擦一把眼睛，她就这么讨人厌吗？
不，讨人厌的是薄聿！
讨人厌的薄聿，讨人厌的林聿！
石板路上正停着颗石子，林枝气鼓鼓一脚踢过去，石子骨碌碌滚了好远，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林枝瞬间睁大眼睛。
她就知道薄聿会跑出来找她。
薄聿十有八九就是林聿，而林聿不可能放任她在不安全的境况里，更不可能忍心看着她难受！
不知不觉林枝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但她觉得不能让薄聿看见，否则薄聿一定会得意的。
于是她鼓了鼓腮帮子，又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是说我是只是客人吗？那你还……”
“林枝妹妹啊！你走得可真快啊，我可算赶上你了！”
林枝一回身便看见了大片的荆棘玫瑰纹身，金霞叉着腰支着腿站在她身后大口喘气，见她看过来，又换上一副笑脸。
“我说妹子，你穿平跟倒是好走，考虑考虑姐姐踩的可是高跟鞋！”
林枝朝金霞那双镶满廉价碎钻的高跟凉鞋上看一眼，顿时蹙了眉。
她又没让金霞来追，为什么要考虑金霞穿没穿高跟鞋。
来人不是薄聿已经叫林枝很是失望，再见追过来的是金霞，林枝更是有些不爽。
他们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金霞来是要替薄聿善后，还是专程过来打发她这个没皮没脸的？
林枝转过身又继续往前走。
“哎！妹妹！”
金霞叫一声，也不介意，长腿一迈追上林枝跟在她身边。
“你知道路怎么走吗？走马场可绕了。你是要回上口街？姐姐带你去。”
“你住哪个客栈呀？你告诉姐，没准姐姐还认识那儿的老板呢，回头给你打点折！”
金霞十分热络，走在林枝身边嘴几乎就没停，而这日头本就毒辣，听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林枝心里耐不住一阵一阵地烦。
但她的教养和素质不会让她对金霞发脾气，忍到忍无可忍之时，她停下脚步侧身望着金霞：“您是有什么事吗？”
金霞一怔，继而叉着腰大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送你回去呗。”
林枝觉得莫名其妙，侧过头走自己的：“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金霞挑了眉，追过去：“怎么不需要？刚马老二的人跟咱起冲突了，你一个回去银子不放心。”
“马老二是谁？”
林枝步伐瞬间一顿，再侧过脸眼眸中满是诧异。
“薄聿让你来的？”
金霞啊一声，黑亮的眼珠在描着金色眼影的眼皮底下一转，没回答她第一个问题，笑嘻嘻道：“也不是，银子他那闷木头，几时晓得关照姑娘家家的了？”
林枝听了话又泄气，抬起脚迈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都哒哒直响。
金霞看了捧着她腰上的白肉笑，跟上去又说：“但姐姐看得出！他担心你的！他不亲自送你那不还是怕马老二的人在外头盯着？而且你以为姐姐是谁都帮他送的啊？”
“真的？”一波三折，林枝的心情又飞扬起来。
她再次看向金霞，金霞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显得高深莫测：“那当然，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金霞和银子几个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林枝也很好奇。
听金霞的话，金霞好像真不用跟薄聿沟通就懂薄聿的心思。
但她又害怕从金霞口中听到她不想听到的回答……
金霞暗暗瞅她一眼，眉梢飞挑，存心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枝觉得金霞就是在逗她玩。
她不想继续跟金霞浪费时间了，谢金霞一声，“我差不多知道路了，你不是还没吃饭吗？你回去吃饭吧，不用送我了。”
不过金霞才不会被林枝打发走，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大路朝天谁都走得，她不把林枝平安送回客栈可不算完。
只是走了一段，金霞实在闲不住，又凑过去和林枝讲话。
她看林枝一眼，的确是城里来的小姑娘家家，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冷清高知，就像电视剧里常念叨的那句……什么窈窕淑女。
她又将林枝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收敛了些笑容，有些语重心长：“我说，听姐姐一句劝，你城里头来的，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看开些，没必要在这儿惹得自己不高兴。”
林枝听得莫名其妙。
金霞又说：“银子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姐姐认识他七、八年了，可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更不要提身边有人了。”
林枝回眸望她一眼，很怀疑她是在炫耀什么。
可金霞愈发语重心长。
她本来就比林枝、甚至比薄聿还要年长一些，这会儿收敛了笑容认认真真讲话，倒真让林枝觉得有几分姐姐的感觉。
她说：“是真的，你别不信。不说阮镇里里外外这么多女人，这两年阮镇旅游做起来了，好多外地来的城里来的小姑娘都看上银子，想和他谈恋爱想睡觉的都有，可银子一个没搭理过。”
林枝越听越不是那个味儿，她赶紧打断金霞：“我才不是那种人。”
金霞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看林枝那副认真急切的模样，旋即又笑：“那你是什么人？”
林枝其实不想和金霞多说的，她总觉得金霞看她揶揄，也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讽刺她。
但她更不想金霞把她当成那种一门心思往薄聿身上扑的女人，她和薄聿之间不是简单哪种关系就能形容概括的。
加之还有一分想要证明自己其实比金霞与薄聿更亲近的心态在……
林枝抿着嘴深吸一口气，“薄聿可能是我哥哥。”
“什么？”
林枝又简单将自己的猜测讲给了金霞听。
金霞听得愣头愣脑，一开始是完全匪夷所思的，“你说银子和你是兄妹？”
她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了，又日日混在街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怎么看都觉得薄聿与林枝的关系不仅仅是兄妹这么简单。
林枝只好又把前情补充完整。
而在听见林枝讲自己是孤儿，林家人对她很好她把他们当成亲人，所以林聿失踪了她一定要找到他时，金霞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动容。
她微垂下两张金光闪闪的眼皮，卷翘的假睫毛底下投射出一片阴影遮挡了她的眼神。
良久，久到林枝以为金霞是不是不信她的话，她觉得自己白说了所以打算调头就走时，金霞终于再次扬起了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戏谑的大喇喇的神态。
她左手抱着右胳膊，右手反手托着下巴，“我就说嘛，不是亲兄妹啊。”
林枝不知道金霞什么意思，以为金霞是在强调她和薄聿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
但这是事实，林枝也只能闷闷嗯一声。
金霞顿时揶揄起来：“那就不完全算兄妹。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也不是妹妹，对不对？”
林枝惊讶地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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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她。
其实当初林枝最开始被带回林家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林扬是个大学教授，宋慧明则打拼事业长期要在外出差，所以为了图方便和安全，他们就住在学校分的职工房里。
职工小区老老小小闲人最多，本来宋慧明二胎生不出就招惹了不少闲话，等林扬把林枝从福利院里接了回来，很快这种闲话就传成了老林家是领了个不要钱的童养媳回来，领回来给自家儿子做媳妇儿的。
八岁的林枝敏感又好强，那时她懵懂但也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林家对她好，让她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所以她每每听到这些话也只当做没听见，甚至觉得林家只要不赶她走，那么她被领养回来的目的是什么都好。
还是那回林聿将那些欺负林枝的臭小子教训了一顿，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是她哥哥，小区里的闲话才慢慢消停下来。
不过后来林扬搞学术研究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而宋慧明常年不着家，林枝那些年几乎就是林聿拉扯大的。
林聿照顾她、护着她，但人又冷然严肃，林枝起初害怕还有些不敢靠近，他们的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那些闲言碎语又在林枝脑子里响起来，她一度认为自己真是林家的童养媳。
甚至有一回林聿在家复习做卷子做到忘记去煮饭了，小小的林枝还攀着门框，紧张兮兮地鼓起勇气对林聿说：“哥……要不我去做饭……”
林聿皱眉，这才想起他饿着了家里这个小的。
于是边起身边说：“要你做什么饭。”
林枝想起头一晚八点档的剧情，手指捏着衣角将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电视里都演了，童养媳是要给家里洗衣做饭做家务的，不然就会被嫌弃被扔掉……哥你别把我扔掉，我给你洗衣给你做饭！”
后来林聿震惊到眼瞳震颤，无语至极的表情林枝记了好久。
只是那时都是半大的小孩，说的话也做不了数，林枝过几年长大了也懂事了，想想都觉得羞耻，再没提过这样的话。
但今天又被金霞类似地提起，回想前几日的接触，客栈老板娘也是这么看待她和薄聿的，她不免再次想到小时说要给林聿当童养媳的话。
林枝的脸倏然红了，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不是妹妹，也不无道理……
金霞瞅着林枝的反应一下了然，她张口还想调笑，但忽然又打住了。
眼前的小姑娘装扮精致，衣裙就算是弄脏了也能看出价格不菲，她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满身的高雅气质。
所以无论林枝是不是她哥哥的亲妹，无论薄聿又是不是她口中的哥哥，但此时此刻薄聿到了阮镇，是阮镇走街串巷的银子，他们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金霞后知后觉猜到，这大概也是薄聿不肯来送林枝的一个原因。
她有些感怀，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调笑没有再同林枝说什么了。
等一路将林枝送回客栈门口，金霞腿一支，圆规似的站在那里和林枝道别：“妹妹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林枝半抬了下手。
虽说一开始林枝觉得金霞真有些聒噪还有些不矜持，她向来对这些混街头的女人有点刻板印象，她承认是她的不对，不过加之薄聿和金霞的关系的确让她有些不舒服，她是不那么喜欢金霞的。
但这一程距离不算短，金霞一路陪着，陪她说话解闷，也算是掏心掏肺跟她讲了薄聿的心思，还时时护着她，不让那些骑小电动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撞着她，还叉腰帮她骂走了几个不怀好意盯着她笑的流浪汉……
林枝又觉得，金霞也不是她看起来那样不着调。
她还是把手抬起来喊了一声：“那个，谢谢你。”
金霞像是完全没想到林枝还会跟她说谢谢，圆规腿一摆又扫了回来，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扬了扬手。
“客气啥？你是银子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有空来找霞姐玩儿，有什么要帮忙的也尽管说。”
林枝倒不会真去找金霞玩，不过金霞的话也算是提醒了她。
她想了想，又叫住金霞：“我的确还有事想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