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阁，跟随小厮的引领，池遥厉一路上到二楼最里的包厢。小厮才为他指引房间，池遥厉便已越过对方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内扑鼻而来的清香，给人一种从闹市区转入山林间一般的惬意。池遥厉未多在意，一眼扫去，不见人，满眼却是文人墨客们钟爱的清雅装饰，纯木镂雕隔出里外两间，古典书画点缀其中，浮花扇形的木窗半敞。将楼下熙攘繁华的街巷，巧妙隔绝在房间之外屋，不觉一丝吵闹。
池遥厉缓步朝那里间走去，又一股淡淡的熏香从里间飘荡而出，沁人心脾，一闻便知是上等好香。
池遥厉心里暗骂：桑煜青这小子！给他安排这么好的包厢，真是浪费！
当即甩袍迈腿，嗅着那淡淡熏香步入里间。
眼前终于出现一道明亮身影，正端坐于茶案一侧，那人一身透粉浮纱被窗风缓缓扬动，锦缎白里子绮袍衬托一张白净面容，墨雅幞巾包拢着墨黑束发，白皙骨指正娴熟流连茶具间，清淡雅静气质散发而来。
池遥厉一大早才经历了师婴和老爹的事，心头正是燥得很！此刻望着那人为自己沏茶的画面，竟似清凉徐风拂来，将他心头火热吹去了大半。
然，此刻的池遥厉可不是来吃茶聊闲的。
瞥了一眼对面那人，他兀自掀袍坐上茵席，盯着对面：“胥御史，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解释。”
胥覃微微颔首，将茶推向池遥厉：“不必如此客气，直接喊我胥覃就好，‘胥御史’未免显得生分。”
池遥厉不接话，盯着他。
“今日下了早朝，令尊忽然问起胥某昨晚夜访你的事由，胥某不便隐瞒，便如实回复了，不留意提了一句池兄那苏州表兄的事，本以为你两家是亲戚，此事令尊当是已有知晓的，未曾想……”
“苏州那边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池遥厉语气低沉。胥覃若是给不出站得住脚的理由，他不介意先将眼前这个人整治下去！
胥覃依旧气定神闲，一直未抬眸，先是一杯泡好的热茶轻轻推向池遥厉，随即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同样推向池遥厉。
“何物。”
池遥厉并不打算伸手去接，齿间只挤出两字。
“此信笺，乃是那苏州陈太守弹劾程玉鸿私匿流民，以及你包庇流民等罪责的奏疏。”
胥覃淡淡陈述着，视线一直垂落，面上毫无波澜。
陈太守！池遥厉鼻间哼了一声，“果然！”他盯着那信笺，陈太守那张脸闪出池遥厉脑海，笑面虎，背后捅刀子，池遥厉犹恨此类人。
将心中情绪压下，他转而轻笑道：“此劾表，是从官家那里得来的？”
胥覃这才抬眸看向池遥厉，笑笑：“官家？不曾，是才从苏州递表到京都的，胥某已替你拦下来了。”
呵，原来是想再借此“出手相救”当筹码，来和自己要人呢。可惜，胥覃他不知，弹劾已经无用，官家早就知晓此事。况且池遥厉早已金牌在手，更不怕陈连这些小动作。不过呢，既然能让自己知晓陈太守这一动静，胥覃也勉强算是帮了自己一把。
他胥覃这趟好意也算没有白费了。
但，既然并非是这陈太守将事情告发与官家，那么就剩一条最明显的可能了：他此次下苏杭办差，身边一直都有皇城司的人！
可，这陈连的步步紧逼过于可疑。还有，官家一直在提防自己？也不该呀，自己只是奉命办差，跟李国余没有一丝交情，没什么叫官家放心不下的地方。
除非，官家早已暗中派了人去往苏杭两地探查实情。
陈连此人实属有些狂妄了，哼，是得挫挫他锐气才是。
等等……猫……那日陈太守府衙书房中的“猫”，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疑点重重，池遥厉顿觉这李国余一事的背后牵扯着太多暗处的人……还有，官家叫那李师婴替他父亲翻案，恐怕在这京都城，是查不得半分线索的了。
看着池遥厉辗转着茶杯陷入沉思，胥覃并不急，只静静喝茶，偶尔望向窗外。
将一切思绪压下心头，池遥厉才面色轻松的问道：“看在胥兄此次冒险相护，胥兄昨晚的提议，我亦觉可行。只是，不知胥兄以什么理由面对李国余那小儿呢？”
胥覃抿了口茶，嘴角拉出浅浅弧度：“那日我们去抄家，他现在应当还能认得我，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只需告诉他，李国余的案子我在审，你觉得他会如何？”
“估计会受刺激的吧。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你和他父亲的冲突，不得杀了你。”池遥厉佯似替胥覃着想一般，旋即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道：“我劝你，招惹他之前，最好提前做个准备。那可是头倔驴，弄不好会踹你。”
胥覃轻笑：“呵，多谢池兄提醒。那今……”
“过两日吧，此人你当下训不服，今日才给我在衙门司差点闯了祸。”池遥厉当即婉拒，这三天他要这小子好好在马厩思过，磨磨这小子的性子再说！到时候再交给胥覃，也不至于再让他像个疯狗一样逃窜了。
胥覃也不多问，笑笑：“好。”
言毕，池遥厉一把将桌上信笺拿走，准备起身。胥覃忽然叫住他：“那李国余小女，你不去寻了？”
“这趟下苏杭的差已经禀了圣上，既然没有要求我再去，便不寻了。”
池遥厉顿了顿，一脸存疑的看着胥覃，“莫不是你要寻？为了令尊的事，你要做到这地步？”
“呵呵，我胥某既无兵马又无人脉，连池兄都寻不到的人，我怎么可能寻的到。”胥覃语气轻松，池遥厉未能看得出有什么其他心思。
也罢，他要寻便去寻，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池遥厉摩挲手中信笺，开口道：“或许你若是将人寻到，那小子还得感谢你呢，说不定更愿意为你马首是瞻，卯足了劲的帮你。”顿了顿，“我既把人交到你手上，我这的担子你该知道的。”
胥覃说道：“那是自然，池兄不必担心。人到我这不会出乱子，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一切安定。”
池遥厉眼神会意，不再多叙，直接起身离开。
————
这边，师婴像半个残废，半瘸着腿还在打扫马厩。
桑煜青从池遥厉那边赶马回来，便将马厩一番检查翻弄，并未发现什么。又将师婴唤出，当着院中来来往往士兵的面，直接审问。
“今早，火云进到马厩以后，你可见过有其他人进过马厩吗？”桑煜青下意识的就觉此事非师婴所为。
“不知。”师婴负手垂眸。
“火云暴动之前可有什么异动？”桑煜青再问。
“并无。”师婴语气一成不变的平淡。
“那你自己可有什么线索，或者是可疑的人。“
“没有。”师婴的连续回答其实也带着些气，他们讨厌她，她亦是讨厌这里所有人。
虽然她牵连程玉鸿一家有错在先，但那也是与池遥厉的个人恩怨，其他人是几个意思？从出了苏州，池遥厉底下的人就没停过刁难她，不给吃不给喝，都是小事。时不时的作恶叫她没少受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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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惊吓受折磨。
更可恨的是，池遥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默许了这种情况。
她恨他！
桑煜青看着眼前这小子依旧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态度，叫他不由得上火！
“所以！此事是你所为？”
“我说不是，你信吗？你那个都帅他信吗？”师婴几乎没做停顿，直接出口。但视线依旧瞥向地面，一副她都习惯了这一切的状态。
桑煜青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微愣之际，瞧见了师婴到处沾血的衣袍，语气稍显柔和：“受伤了？”
“一点点。”师婴依旧目光垂落，双手背于身后，吊儿郎当的样子，好似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我看看。”桑煜青蹲下身子，伸手去察看她的腿。还未触及衣袍，便被她轻轻挪了一步躲开。
桑煜青不解抬头看向师婴，师婴神情不变，就这么低垂着目光望着桑煜青。
“关于火云的事，我说不是我，你信吗？”师婴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她定定望着桑煜青。她想要试探对方的态度，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在这人人对她厌恶的衙门司，她急迫需要一个能够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桑煜青移开目光，缓缓起身，没再看师婴。半晌后才道，
“我信。”
桑煜青回答的清晰又平静。
师婴倏地露出一抹浅笑：“你信，那也足够了！”
桑煜青微滞，抬眸就见师婴侧歪着脑袋看着他笑。
旋即他随即轻咳两声，正色道：“即便如此也并未排除你身上的嫌疑，都帅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如何交待吧！”说罢，他扭头就准备离开。
“我打扫马厩是你安排的，既然发生此事，桑煜青副帅，你在你长官那也没吃到好果子吧？如果你也一直交待不了他，他会把你怎样？”身后的师婴再度问道。
呵！把话头扯他身上？桑煜青当然端的清醒，脚步未停，“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师婴在后面继续道：“我不要睡马厩，晚上他若不在，只要你不说！我便回房睡了！如何！”
桑煜青皱眉，心中不悦：还想在他这投机取巧？这小子还想拉他下水？简直要上天了！
他脚步停住，回头，面色严肃：“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为妙，在这，没人要你死，除非你自己不安分。”其实这话，桑煜青自己说的也不够肯定，但至少，师婴若自己找麻烦，那绝对死的更快。
杂乱思绪间，桑煜青加快步伐快速走远，他要离这小子越远越好，池帅那表兄一家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桑煜青可不想被这人扯上麻烦！
望着桑煜青走远直至消失不见，师婴轻蔑一笑。这才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物，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声音轻呢：“突然忘了告诉副帅，我这确实有找到一物。”
说罢，便瘸着腿向桑煜青离去的方向移动。
果然，还没挪几步，就被一人阻了去路，还未等师婴看清那人，手臂就被其抓住。那人不露痕迹的贴着师婴，将她扯向无人的角落。
“拿来！”那人伸手就抢师婴的手，却被师婴提前预料，反应极快躲过，“干嘛，你要一条死蛇干嘛？”师婴表情认真道。
望着对面那人，师婴对他印象非一般的深刻，当初在慧山脚下，就是这个人将自己甲胄扒去，又找了最粗的麻绳将自己绑死，过程几乎像对待过年的猪般粗鲁，叫师婴很是吃了不少苦。
“你在哪找到的？”那士兵谨慎的扫了一眼周边，语气紧张的低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