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京燕影厂操场人声鼎沸,四合院冯家一片欢腾之时。
千里之外的陕北,黄土高原在暮色中,沉入一片苍茫的寂静!
但程家湾这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此刻却有一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四野的沉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村东头程学民家!
三孔新箍的窑洞,宽敞的院坝,是程家湾数得着的敞亮院落!
而此刻,让这院子成为全村焦点的!
不仅是这新窑,更是窑洞里那台簇新的,14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
这可是整个公社的独一份!
自从电视机搬回来,程学民家就成了程家湾,乃至附近几个村队的文化中心。
一到晚上,左邻右舍,前村后庄的乡亲队员,吃过晚饭后,就会溜溜达达往程学民家院子聚!
程学民老爸老妈又是极好客,也极爱热闹的人。
儿子出息了,在燕京已经是大知识分子,大领导,改开先锋,创汇先锋,给家里挣足了这份体面。
老两口心里那份自豪,就体现在这敞开大门迎客的热络上。
院里摆着长条板凳、小马扎,甚至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窑洞门口扯了根电线,挂上个四十瓦的大灯泡,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电视机就摆在窑洞正当门的一张方桌上,屏幕对着院子。
人来得多了,屋里坐不下,就挤在院里,黑压压一片脑袋,都仰着脸,盯着那块小小的,闪着雪花的玻璃屏幕。
今晚也不例外!
天还没完全黑透,院里就陆续来了人!
程学民老爸叼着旱烟袋,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着越来越满当的院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那是庄稼人朴实而满足的笑。
程学民老妈则忙进忙出,提着大铁壶,给乡亲们挨个儿倒水,粗瓷碗不够用,有的后生就直接拿自家带来的搪瓷缸子接。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黄土味,还有炒花生的焦香,热热闹闹,嗡嗡营营。
“他三叔,今天有啥好节目没?”住在坡上的拴狗老头栓扯着嗓子问,他眼神不好,总爱坐最前头。
“新闻联播,接着……国际新闻?不对,今天不是礼拜一,是礼拜二,那会播电影!”
程学民老爸磕磕烟袋锅,慢悠悠地说。
“新闻联播好,看看国家又有什么新政策!”大队会计,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接口道,他是少数几个能完全看懂新闻的人之一。
“听说学民前段时间又出国了?去的还是那个……法啥西?”
蹲在程学民老爸旁边的大队书记,程学民他大爷,抽了口自家卷的烟卷,喷出一口浓烟,随口问道。
他是村里的老书记,消息也比旁人灵通些,隐约听说过一点!
提到儿子,程学民老爸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笑容更深。
还没开口,在屋里抓了把花生分给娃娃们的程学民老妈耳朵尖,听到话头,立刻撩起门帘探出头,声音响亮地接了过去,说道:“可不是嘛!”
“他大爷你也知道啦?是去法国!那个叫……叫什么娜的地方!”
“参加那个什么电影节!说是全世界拍电影的,都去那儿比试!”
程学民老妈脸上放光,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自豪,仿佛儿子不是去参加电影节,是去考了状元,点了翰林!
“哟!法国?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了!坐飞机都得一天一夜吧?”旁边一个纳鞋底的老婶子停下针线,惊讶地问。
“那可不!家幼也一块去了!前段时间打电话回来说的!”程学民老妈更来劲了。
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加入聊天,继续说道:“说是去见大世面!外国人都看咱中国拍的电影!”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出国,对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是顶顶稀罕,顶顶了不得的大事。
去法国,还带着媳妇,这程家小子,真是出息到天上去了!
“那……结果咋样?拿奖了没?拿了大奖没?”一个后生急切地问。
他常听程学民老爸念叨,学民哥拍电影就是为了拿奖,为国争光,创汇赚外国人的美金去了!
这一问,可把程学民老妈问住了!
她脸上的光彩滞了滞,声音也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确定和期盼:“这……燕京那边,还没来电话说呢!”
“额和他哒,这两天就等着信儿呢!”
程学民老爸磕烟袋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浑浊但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很快被他用更多的烟草雾气掩盖过去!
他是当家的,心里再记挂,面上也得稳着!
“学民本事大,肯定能行!”大队书记他大爷打着哈哈,宽慰道,“就算没拿奖,能去那地方,见那么大场面,也是给咱国家,给咱程家湾长脸了!”
“就是就是!”
“学民是干大事的人!”
乡亲们纷纷附和,但语气里多少也带了些不确定。
毕竟那是外国,洋人的地盘,洋人的奖,谁知道好不好拿?
“快七点半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电视机上!
屏幕上的雪花点一阵跳动,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响了起来,庄严,肃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有些微的咳嗽声和小孩的嘀咕声。
程学民老妈也收了话头,抻了抻衣角,坐正了身子,眼睛紧紧盯住屏幕。
程学民老爸依旧蹲在门槛上,但旱烟也不抽了,只是拿在手里,眯着眼看着。
“……下面播送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男播音员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出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洪亮。
画面切换!
蔚蓝的海水,摇曳的棕榈树,长长的红地毯,无数闪烁的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然后,镜头定格!
一座金色棕榈叶形状的奖杯,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华!
窑洞里,院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看不懂那外文字幕,但那异国的风情,那隆重的场面,那金光闪闪的奖杯,无一不冲击着他们的视觉!
“……在刚刚结束的第三十三届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上,由改开先锋,创汇先锋,中国青年导演程学民同志执导,燕京电影制片厂、东方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的电影《救赎》,经过激烈角逐,从众多参赛影片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奖!
这是中国电影,也是亚洲电影,首次获得这一世界影坛顶级殊荣,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
播音员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膜上,心上。
程学民三个字,清晰无误!
金棕榈奖!
不知道这是什么奖项!
但最高奖项!
首次获得!
历史性突破!
窑洞门口,程学民老妈手里抓着的,准备递给旁边娃娃的一把花生,啪嗒啪嗒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沾上了黄土。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正快速闪过一些电影片段和领奖画面。
门槛上,程学民老爸手里的旱烟袋,也是猛的一顿,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大队书记赶紧扶了他一把。
程学民老爸摆摆手,挣脱开,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挤到人群最前面,几乎要把脸贴到电视屏幕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耳朵竖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像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极度的震惊,让他的脸皮都抖动起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惊人的消息震懵了。
他们看着电视,又看看窑洞门口僵立的程学民老妈,再看看挤到电视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的程学民老爸。
然后,像是有人往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轰的一声!
整个院子炸开了锅!
“我滴个亲娘唉!是学民!是学民哥!”
“是金什么奖!最高奖!”
“新闻联播!中央新闻!又播学民了!”
“中国头一回!亚洲头一回!是学民拿下的!”
“妈呀!我不是在做梦吧?掐我一下!”
“是真的!电视上说的!中央台新闻说的,这还能有假?!”
惊呼声,感叹声,难以置信的叫声,瞬间淹没了电视里后续的播报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挤着,踮着脚,伸长脖子,想要把电视上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看清楚,听清楚。
孩子们被大人们的激动感染,虽然不太懂,也跟着又叫又跳!
大队书记也傻眼了,他刚才还安慰说就算没拿奖也长脸。
可转眼间,这奖就拿回来了!
还是最高奖项,历史性突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了不得!了不得啊!友本桂芹!你们听见没?”
“学民拿了世界大奖!上中央新闻了!我滴个亲娘唉!”
程学民老妈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大叫,也没有立刻冲去看电视,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电视机,面向院子里激动的人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眼眶迅速变红。
但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那么站着,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狂喜到极点,骄傲到顶点,情绪满溢到无法承载,只能通过泪水宣泄的激动!
程学民老爸也转过了身。
他倒没有哭,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看过五十年黄土高原风霜雨雪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骄傲!
“哭啥!”程学民老爸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一家之主、顶梁柱般的力度,“儿子争气,是好事,该笑!”
程学民老妈闻言,用力点头,想笑,可嘴角一咧,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
这时,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力量:
“……在取得巨大艺术成就的同时,电影《救赎》的国际发行也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
“影片海外发行权受到国际电影市场的热烈追捧,已与北美多家主流发行公司达成协议,预计将为我国创造超过五千万美元的外汇收入。这是我国单部电影作品创汇的新纪录……”
“五千万美元?!”
这一次,连原本还有些懵懂的乡亲们,也彻底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他们或许对金什么奖的艺术分量感受不深!
但对钱,尤其是美元,有着最直观的认知!
五千万!
还是美元!
那得是多少钱?
能买多少粮食?
能垒多少新窑?
能修多少条路买多少台电视机?
整个院子再次被更猛烈的声浪席卷!
“五千万!美元!”
“学民拍个电影,给国家赚了五千万美元!”
“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友本桂芹!你们养了个金娃娃啊!不,是金疙瘩!不,是座金山啊!”
“额们程家湾,真的出了真龙了!”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向程学民老爸老妈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羡慕程家儿子有出息,在燕京做大干部,那么现在,这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敬畏的震撼!
上新闻联播,拿世界大奖,已经够吓人了,还能给国家赚回五千万美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出息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通了天!
是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
新闻关于程学民的报道结束了,画面切回了播音间,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
但院子里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去关注后面的内容。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一两分钟带来的巨大震撼和兴奋中。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程学民老爸和程学民老妈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各种问题,各种祝贺,如同潮水般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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