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贺家,清正廉明,三代入朝为官,做的都是修书撰字的文官。
贺承安祖父那一代,不曾沾手过藩王割据之乱,到了贺承安这一辈依旧恪守本分,虽说与京中各族的来往变多了些,却从未在今上与长公主两派之间站过队。
一家子温和守礼的文官,内宅也清净,听起来的确像是个好的归宿。
可是真的会幸福吗?
哪怕从前半分情都没有,往后也能安安稳稳相伴余生吗?
春芝心思浅,没想到那么多复杂的事,更不懂什么情。
听着耳边的轻而柔的呼吸声,春芝想到的是前几日的春日宴。
在大宅院里做事,下人们七嘴八舌,消息传得最快,春芝这几日听了不少传言,都是关于卫大人和她家娘子的。
有人说卫大人成心戏耍她,却反被下了面子的,也有人说他好不容易给了机会,但她没把握住的。
还有许多其他说法,真假掺半,传得五花八门。
春芝在外头只拿这些当闲话听听,实在有听不过去的便叉腰骂上几句,可她家娘子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呢?
若真拿不准贺家这门亲事,总这样愁眉不展可该怎么好,岂不是更要做噩梦。
要不……
“娘子,”春芝试探着开口,“真的不再理会卫大人了吗?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做了这么多事才等到他回头,如此就此放弃,岂不可惜?
卧房关了门窗,纱帐外的香炉中青烟旋绕而上,清雅的淡香幽幽散开,馥郁悠长。
半晌,房中无人答话,耳边的呼吸声也逐渐规律起来。
春芝偏过头去,见裴泠玉双手紧紧抓着着锦被边,清瘦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胸口浅浅起伏,眼睫微颤,睡得并不安稳。
等陪着她睡熟,紧紧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春芝才小心翼翼起身,替她掖了掖锦被,轻轻退了出去。
暖香萦绕,缕缕烟丝攀着案上温润清亮的玉瓶升腾。
裴泠玉又做了梦。
梦里是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卫琚的时候。
她刚满十六岁生辰,身边不少同龄的官家小姐,要么早早便说好亲事,要么已经开始张罗婚礼,再有慢些的,府上也在留心相看着了。
沈素秋明里暗里同裴伯谦提过几次,却碍着祖父的面子不敢轻易定下来,两人便开始时不时来探她的意思。
在家中被催得烦了,她便不常在府中,不是找着各种由头到宁府小住,就是去赴她从前最不喜欢的各种宴会。
还记得那日出门,似乎是与一众贵女们一同去江府,探望大病初愈的江琇莹。
她本就与这些贵女们不算太熟,也没有格外交好的玩伴,还算能说得上话的江琇莹又被人叽叽喳喳围在中央,她不爱凑热闹,便退出来,在后院里走动。
正是秋日,天气转凉,才在阴凉蔽日的竹间小道上走一会儿,她又觉得冷,转身拉着春芝要回去,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北风一起,漫天竹叶纷纷而落,两人在蜿蜒曲折的园子里走了半晌,不仅没找到回去的路,反而越走越偏僻。
面前的石板路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石缝中堆积的青苔也愈发湿黏厚重,裴泠玉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
忽而右手边的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声,春芝被吓了一跳,紧紧抱住裴泠玉的胳膊不放手。
“嘘——”
她转头向春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拎着裙摆,大着胆子上前查看。
正欲抬去拨开杂乱茂密的乱竹,视线便透过层层青竹交错出的缝隙,远远瞧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一愣,抬起的手也顿住。
修长有力的四肢被裁剪合身的官服包裹着,却并未佩戴官帽,束发银冠,正低头整理衣袖,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腕子。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瞧见一个背影,如林中劲竹,似山中苍柏,懒懒散散立在林子外的庭院之中,凌厉而不拘。
裴泠玉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与她这十七年来,在这偌大的繁华京城之中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不是木讷的,死板的,迂回的。
而是天然带着一身野性,浑身都透着肆意不羁的锋利感。
那人整理完袖子,正要抬腿离开,却又像有所察觉般骤然回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
分明是冷硬的五官,偏眼尾微微上挑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秋风萧瑟,荡起他宽大的衣袖,整个人在遍地黄叶的园中带上几分邪气。
他双眸微眯,一步步往竹林逼近。
裴泠玉下意识后退半步,正担心躲避不及,便见身前乱丛剧烈摇晃几下,一只圆头圆脑体格肥硕的狸奴从中跳出来。
它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眨着眼打量一遍呆在原地的裴泠玉和春芝,姿态悠闲。可随即调转方向瞅见园中的身影时,却顿时炸了毛,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飞快窜上墙头,很快不见了踪影。
那人停下脚步。
江府的下人上前来,恭敬开口,“卫侍郎,我家大人请您到书房议事。”
卫……侍郎?
后来裴泠玉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刚刚被调任至刑部的新贵,传闻中心狠手辣,能叫落入他手中的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玉面阎罗。
他的确与裴泠玉之前见过的人不一样。
京中各府的郎君来讨好她的太多了,为了她的艳绝的容貌或是显赫的家世,有人豪掷千金搏她一笑,也有人托媒人屡次上门,只为迎娶裴家女。
可她始终不肯点头,这些人到最后无不从吃了闭门羹。
除了那个始终不为所动的卫琚。
如今他虽变了态度,可她却不敢贸然信他了。
次日,裴泠玉出府去医馆诊病,一并带了祭祀祈福用的东西,准备顺便去寺中为阿娘上香。
阿娘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那支簪子丢了,春芝去找过却没找到,怕是回不来了。
像是阿娘也觉得她先前上赶着讨好卫琚太过丢人,或是见不得她犹犹豫豫不敢定下亲事,这才收走了留给了她的念想。
今日出门早,从医馆抓完药再去济安寺,不过才巳时。
济安寺位于城西,恰处于清净而不偏僻的地段,寺外静而不喧,寺内香客众多,袅袅青烟环绕,古朴红墙上树影斑驳。
裴泠玉绕过浓厚的香火,被一个小沙弥引着走进一处影堂。
将人带到,小沙弥合了合掌,十分老成,“裴施主这个月来得早些,可是还有别的所求?”
明亮的日光被厚重的毡帘隔绝在外,影堂内冷香浮动,供奉的香烛微微闪动,裴泠玉抬眸望着眼前黑漆描边牌位上雕刻的层层莲纹,惴惴的心在此刻安静下来。
她摇头,“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小沙弥便不再问,“那我到外头等着施主。”
“不必了。”
她每月都会来寺里,进出的路早已熟悉,无需再有人带路,可那小沙弥仍是坚持。
“我到外面等着,施主请自便。”说罢便打帘出去。
见他坚持,裴泠玉也没再拒绝,从篮子中捻了香火点燃。
再出来,已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春芝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坐在墙边打盹的小沙弥听见动静,连忙拍拍衣袍爬起来。
“娘子……”春芝掩着面,压着声音小声嘀咕道,“他非要等着咱们,怎么说都不肯走。”
真是奇怪,在济安寺供奉逝者牌位的香客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裴府这一家显赫,往常也都是入了寺便自行祭拜,这回怎么殷勤。
裴泠玉听了,递给春芝一个眼神,春芝立刻会意,从钱袋子里摸出一锭银递过去。
这小沙弥面生得很,想来是刚入寺不久,想要讨些赏钱罢了,也难为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的身份,给他便是。
谁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瞧见面前的银子,顿时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不不,施主误会了,我不是为了钱。”
春芝一脸狐疑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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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在怀里摸索一通,从中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递给裴泠玉之前还仰起头,两只豆大的眼睛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端详一遍,确认人没错,这才小心送过去。
“施主这几日噩梦缠身,师父说怕是要弄巧成拙,特让我送来符纸压一压,我方才是怕扰了施主祭拜亡亲才……”
他将东西塞进裴泠玉手中,急得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说话也结结巴巴,“施主把这……放进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即可,我、我先走了。”
说完两手合十又拜过,人便一溜烟跑开。
春芝忙问,“哎,你师父是……”
那小沙弥头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
裴泠玉手中握着乱七八糟画满符文的符纸,眉头蹙起。
他师父怎会知道她梦魇?
还有弄巧成拙……指的又是什么?
出寺的时候,裴泠玉迎面碰上了结伴来寺中礼佛的一众贵女。
为首的是邓嫣然,领着三五个官宦家的娘子们,江琇莹也在其中,却远远跟在后头,一身衣裙都素极了,十分不打眼。
几人正在说笑,走在前头正在听邓嫣然说话的女子一眼瞧见从寺中走出的身影,连忙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臂,笑闹声戛然而止。
裴泠玉与她们正对而行,自然察觉到这些人异样的目光,却懒得同她们浪费功夫。就连邓嫣然脸上鄙夷不耐的神色,她也只当没看见。
她们不开口,反而连寒暄都省了。
就快要与这些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偏偏站她们后头的江琇莹出了声。
“裴娘子。”
江琇莹自从半年前在府上溺水生了场大病之后,身子便孱弱许多,裴泠玉只略略侧目瞧一眼,便觉得她脸色差极了,比前些日子在春日宴上见她那日苍白许多。
她褔了福身,等裴泠玉朝她颔首之后走远,又向众人辞行,“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未免扫了诸位姐妹的雅兴,便不进去了。”
邓嫣然闻言白了她一眼,摆摆手,“去吧去吧。”
昨日去踏青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日一见了裴泠玉便身子不适了。
远远的,邓嫣然瞧见江琇莹叫住前头的裴泠玉,两人并肩不知在说着什么,忍不住嗤了一声。
那些人把她二人并称京城双姝,她还当真了不成?
“一个庶女,连客套吹捧都听不出来,真是没见识。”
裴泠玉同江琇莹只说了一会儿话。
毕竟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裴泠玉也没有像那些贵女们一般挽手嬉笑的习惯。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只在寺庙外寥寥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上了马车,裴泠玉对赶车的车夫道,“告诉府上一声,我今日在樊楼与好友小聚,不回去用午膳了。”
春芝闻言,立刻点了名小厮回府去,又指了个机灵的丫鬟去樊楼打点。
她知道,她家娘子这是在躲着卫大人呢。
方才同江家娘子说的那几句话里,便无意提及到他。
说是刑部的人在朱雀街办案,整条街都不通行人,江娘子心细,知道从城西回裴府此路最近,特意提醒她们记得绕开。
可回裴府的路不多,除了朱雀街,便只剩城南那条了,而那条路又恰巧要经过卫府,裴泠玉这才想着先去樊楼避一避。
朱雀街那条路是京中主路,江琇莹见他们封路时少说也是半个时辰前了,想必不过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能通人。
午时将至,樊楼正是热闹。
府上的丫鬟一早前来打点好,选了个二楼清净的雅间,桌上也已备好茶点。
樊楼的厨子手艺极好,裴泠玉尝了几块桃花酥,随口一夸好吃,春芝便要张罗着要让小二再包些送回府中。
春芝出去后半晌没回来,小二也忙得不见踪影,裴泠玉正要开门去看看,忽听身后的窗户吱呀一声。
玩味带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阴恻恻的,听得她脊背一凉。
“裴娘子费这么大功夫,是在躲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