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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十条人命的利息

作者:九月清明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帐篷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沈怨垂着眼,指腹在那枚冰冷的铜牌上摩挲。


    触感粗糙,带着边塞特有的砺风气,指尖沾上了一点黏腻。


    那是血,还没干透。


    这枚幽州府前锋营的腰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铜色。正中间雕着的那只狼头,线条刻得很深,像是要从牌子里扑出来咬人一口。


    “公子……”


    李狗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住地往帐帘那边飘。


    他看着自家公子。


    死了十个人。


    就在三十里外的林子里,十个大活人,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可沈怨脸上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她不像是在看证物,倒像是在古玩摊子上端详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眼神里只有估量和盘算,唯独没有常人该有的惊慌。


    这让李狗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脚底板像是踩在冰面上,凉气顺着腿肚子往上窜。


    帐篷外头,嘈杂声还在继续。


    那是为了争抢绩效和饮水的动静。


    “这卷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放屁!这卷是核查日期的,明明归我!”


    孙德海的声音最尖,他大概是抱着几卷账册,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同僚。


    为了那几口能润喉的水,为了不被扣分,这帮平日里满口“斯文体面”的官老爷,这会儿大概连脸面都不要了。


    沈怨听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手里的铜牌被她随手抛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营地里的吵闹声,并没有立刻停下。


    直到有人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站在火光边缘的身影,动作才猛地一僵。


    像是被传染了一般,争吵声、咒骂声、抢夺声,一圈圈地低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陆陆续续地转了过来。


    火光摇曳,把沈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都停一下。”


    沈怨的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个消息,得跟各位通个气。”


    她走到人群中间,举起那块铜牌。


    火光照亮了上面的狼头,也照亮了那抹刺眼的暗红。


    “就在刚才,我们派出去探路的十名斥候,都没了。”


    沈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伙食少了两个馒头。


    “尸首就在前面三十里外的林子里。这牌子,是从其中一人的尸体上找回来的。”


    话音落地。


    营地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死……死了?”


    一个年轻的主事张着嘴,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


    但很快,那种名为“死亡”的实感,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孙德海只觉得两腿有些发软,怀里那几本原本视若珍宝的账册,此刻变得无比烫手。


    他想起了那封信。


    想起了那只踩断了秤杆的狼。


    那不是吓唬人的。


    刀子真的落下来了。


    “沈……沈大人……”


    之前那个提问的蜡黄脸官员,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敌……敌暗我明,我等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这……”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不敢看沈怨的眼睛。


    “不如……不如暂且退回京城?从长计议?”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是啊大人!退吧!”


    “这案子没法查了!这是要命的事啊!”


    “回京!我们要回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上司的敬畏。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和哀求声混杂在一起。这支刚刚还为了绩效互相倾轧的队伍,眼看着就要散了。


    马顿站在阴影里,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半寸刀鞘。


    只要沈怨一个眼神,他就能让那个喊得最大声的人永远闭嘴。


    但沈怨没有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在恐惧中丑态百出。


    直到嗓子喊哑了,力气耗尽了,声音渐渐小下去,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她。


    “退?”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为什么要退?”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你们以为,杀了我们十个人,对方图什么?”


    “图个痛快?图个耀武扬威?”


    “不。”


    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是在做买卖。用十条人命的成本,换我们的恐惧,换我们手忙脚乱,换我们像现在这样,变成一盘散沙,哭着喊着滚回京城。”


    “只要我们一退,这满地的账册,哪怕只烧了一半,他们这笔买卖就赚翻了。”


    沈怨将铜牌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是做生意,我们就不能让人家如愿。”


    她走到那个提议后退的官员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想让我们慢,我们就得快。”


    “快到让他们反应不过来,快到让他们来不及布置下一个陷阱,快到在他们销毁所有证据之前,一脚踹开幽州府的大门。”


    “他们杀人,不是因为他们强。”


    沈怨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是因为他们在害怕。害怕我们手里这些纸片子,害怕我们算出来的那些数字。”


    这番话像是一根根钉子,硬生生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原本被恐慌塞满的脑袋,似乎被砸出了一丝缝隙。


    害怕?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会害怕我们这群只会拨算盘的?


    “传我的令。”


    沈怨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语调陡然拔高。


    “从今夜起,‘流水线清账’,全员无休。”


    “白日的定额,翻倍。每个时辰,核对账目四十页,理清烂账两笔。完不成者,扣分加倍。”


    “并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马顿身上。


    “加一条规矩。”


    “凡定额不达标者,除扣分外,由内廷卫行刑,鞭二十。”


    鞭二十!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大人!不可啊!”


    孙德海也顾不上怕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去抱沈怨的腿,却被马顿冰冷的眼神逼退。


    他跪在地上,哭喊道:“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大家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死?”


    沈怨低头看着他。


    “躺在三十里外的那十个人,死的时候,有人跟他们讲道理吗?”


    “你想活命,我也想活命。可现在,活命的唯一法子,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堆烂账给我算清楚!”


    “只有算清楚了账,手里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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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他们的把柄,我们才有资格站到那只狼的面前,问问它,凭什么!”


    她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走到那块写着绩效规则的黑漆木板前。


    马顿沉默地跟了过来,从腰间解下一条牛皮短鞭。


    鞭梢上带着细小的倒刺,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鞭子递到了孙德海面前。


    孙德海瘫在地上,看着那根鞭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孙主事。”


    沈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是‘流水线’的总管。”


    “这根鞭子,归你用。”


    “谁慢了,谁拖了所有人的后腿,谁想让大家一起死,你就抽谁。”


    “或者,”沈怨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声音轻得像是耳语,“让他们抽你。”


    孙德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沈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同僚。


    那些眼神里,已经没了同情。


    只剩下催促,和一丝因为极度恐惧而滋生出的凶狠。


    他忽然明白了。


    沈怨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一个选择题。


    要么做挥鞭子的人,要么做挨鞭子的人。


    半晌,孙德海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牛皮鞭。


    鞭柄粗糙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原本肥胖臃肿的身躯,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狰狞。


    他转身,面对着那群神色各异的同僚,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看……看什么看!”


    孙德海的声音有些劈叉,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


    “还不快去干活!都想死吗?!”


    营地里,再无半句废话。


    官员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了一样扑向那些账册,点燃了更多的火把。


    翻阅纸张的哗哗声、算盘珠子急促的噼啪声、压抑的喘息声,汇成了一曲诡异而高效的交响。


    那个流动的账本地狱,在死亡的催化下,开始以一种令人战栗的速度运转起来。


    沈怨站在混乱的中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


    她走到裴度身边。


    裴度正手脚冰凉地在黑板上修改着新的规则,石灰笔在他的指尖,重若千斤。


    “裴度。”


    “下……下官在。”裴度没敢回头,手里的笔微微发颤。


    沈怨看着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很轻。


    “记一笔账。”


    “斥候十名,皆为京营锐卒。按《大周军律》抚恤条陈,阵亡者,三年俸禄,十年抚恤,一人计纹银一千二百两。十人,一万二千两。”


    “另,战马十匹,甲胄十副,精铁兵刃十套,折旧算下来,计纹银三千两。”


    “还有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她掰着手指,一笔一笔地算着,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商贩。


    “零零总总,先凑个整,算两万两吧。”


    裴度的笔停住了。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着沈怨。


    “大人……这账,记在哪儿?”


    沈怨转过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兴奋的光。


    “记在幽州府的头上。”


    “这是他们欠我的。”


    她缓缓地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公道。


    “告诉他们,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公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我这儿的利息,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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