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的喧嚣被厚重的城门隔绝在外。
踏入京城地界,李狗只觉得像是被扔进了蒸笼,周遭的热浪和人气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朱雀大街宽得有些离谱,八驾马车并行似乎都不显拥挤。空气里混杂着胭脂水粉的甜腻和刚出炉糖炒栗子的焦香,熏得他脑仁发涨。
这对于一个刚从北疆那种苦寒之地来的小厮来说,实在太过刺激。他缩着脖子,甚至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沈怨走在他前面,步子迈得很稳。
她并不像是在逛这繁华帝都,倒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库房。视线扫过路边那些挂着“当”字招牌的铺面时,她会稍作停顿,目光在那高耸的柜台和门槛上打个转,像是在心底估算这家店的流水和坏账率。
镇北侯府坐落在城东的武勋坊。
这一片住的不是国公就是侯爷,连门口用来拴马的石桩子都雕得比别处精细。
主仆二人走到自家府邸门口时,李狗脚下一顿,差点没站稳。
镇北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两侧,本该摆着象征祥瑞的石狮子或者麒麟,此刻却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各一排寒光凛凛的雁翎刀,刀柄上系着的红缨被风吹得乱颤,看着不像侯府,倒像是什么刑场。
门口站岗的也不是寻常穿着布衣的家丁。
两名身披明光铠的亲兵腰挎长刀,立得像两根标枪。那股子眼神,透着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磨出来的冷硬,让过路卖货的小贩都下意识地贴着墙根溜走。
李狗哆哆嗦嗦地扯了扯沈怨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咱们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这瞧着……怎么跟要上阵杀敌似的?”
沈怨抬头。
门楣上“镇北侯府”四个烫金大字依旧在那儿,只是似乎许久没擦,蒙了一层薄灰。
她没说话,抬脚上了台阶。
那两名亲兵瞧见沈怨,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有了活气,胸膛挺得更高了些。其中一人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内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
“公子回府——!”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门框似乎都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府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野猪在狂奔。
大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魁梧得像座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镇北侯沈铁没穿常服,反倒套了一身玄铁打造的扎甲,腰间挂着的那柄巨剑看着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正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哈哈哈!老子的种终于回来了!”
沈铁大步跨出门槛,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沈怨的肩膀上。
砰砰两声闷响。
李狗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牙酸。
“快!随爹进来!让你看看爹给你准备的好东西!”
沈铁根本不给沈怨反应的机会,一条胳膊像是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往院子里带。
一进院门,沈怨的步子顿住了。
原本种着名贵花草、颇有几分江南意趣的庭院,此刻已经被彻底铲平。
东厢房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长枪大戟,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排排狰狞的獠牙。
西厢房的廊下则摆着一溜强弓硬弩,旁边还贴心地配了几个装满箭矢的箭筒,随时都能取用。
最惨的是院子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
原本枝繁叶茂的树冠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上面插满了各式飞刀和匕首,活像个巨大的刺猬。
整个院子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机油味,那是保养兵器特有的味道。
“怎么样?”
沈铁一脸得意,指着这满院子的兵器,声音洪亮得像是要跟谁吵架。
“这才是咱们镇北侯府世子该有的排场!那些娘们唧唧的瓶瓶罐罐,爹都让人给你扔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爹听说你在书院威风得很,连宰相的人都敢动!就该这样!咱老沈家的种,骨头里就该带着刀!读书顶个屁用,拳头硬才是道理!”
跟在后面的老管家福伯,看着这满院的凶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些可都是侯爷从私库里搬出来的宝贝,平日里摸都不让人摸,如今却像摆地摊一样堆在这里。
沈怨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兵器。
她没有露出沈铁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热血沸腾的样子。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
片刻后,她转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爹。”
“嗯?是不是感动坏了?”
“这些,如果当废铁卖,能卖多少钱?”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铁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半空,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废……废铁?
这是他珍藏多年的百炼钢枪!那是削铁如泥的陨铁宝剑!
自己儿子离家数月,没学会吟诗作对也就罢了,也没练出一身腱子肉,居然学会了……收破烂?
老管家福伯低下头,肩膀克制不住地耸动。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小公子的脑回路,从来就没跟侯爷在一条道上跑过。
沈怨见父亲不答,便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这柄长戟,看成色是精钢锻打,分量约莫二十斤。按市价一斤精钢一百二十文,除去熔炼的损耗,材料成本大概二两四钱。”
“那张铁胎弓,工艺稍微复杂些,但主要价值在弓臂的复合材料,铁件不多,估价撑死一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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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面盾牌……”
“停!停停停!”
沈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打断了自家儿子这堪称大逆道不道的资产评估。
他瞪着眼睛看着沈怨那张过分冷静的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
儿子这不是在算废铁的价格。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算计!
通过估算兵器的价值,来判断镇北侯府的战争潜力,甚至是在衡量若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这些辎重能换取多少军资!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愧是我的种,连看问题的角度都如此刁钻,如此充满杀伐果断的……市侩之气?
沈铁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自己的思路掰了回来,脸上重新挂起赞许的表情。
“咳!我儿所虑极是!”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先从盘点自家资产开始,这思路,高明!”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沈铁看沈怨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不愧是我沈铁的儿子,连心眼都随我,长得又多又实在!”
一旁的李狗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看看自家公子那一本正经算钱的模样,再看看侯爷那一脸“我儿子真是个天才”的骄傲表情,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沈怨没理会父亲那套自我攻略的说辞。
她越过那些兵器,径直走向内堂。
“母亲呢?”
“你娘去城外的护国寺为你祈福了,傍晚才回。”
沈铁跟在后面,又忍不住想要炫耀,“对了,你的房间,爹也给你重新布置了!”
推开沈怨卧房的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属于男人的汗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原本雅致的黄花梨书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用整块青石打磨成的石桌,看着就硌手。
床头的熏香炉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虎头雕塑。那虎口张开,里面黑洞洞的,两只玻璃眼珠子死死盯着床头,看着有些瘆人。
墙上挂的也不再是山水画,而是一张巨大的北疆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红红的一片像刚泼上去的血。
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换成了粗粝的军用麻布,颜色是耐脏的土灰色,摸上去像是在摸沙纸。
沈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冰凉的石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又抬手敲了敲那个虎头,发出空洞的声响。
沈铁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将军的风范?这才是男人该住的地方!”
沈怨转过身,看着他,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爹,你实话告诉我。”
“嗯?”
“咱们家,是不是要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