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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一份昂贵的账单

作者:九月清明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校尉这句话落地,巷子里原本还算流动的风,似乎一下子就滞住了。


    被当朝宰相李半当成一本烂账,直接平了。


    这话里的意思,哪怕是不懂官场那些弯绕的人,稍微咂摸一下,也能品出几分混着铁锈的血腥味。


    裴度觉着胸口有些发闷,下意识转头去看沈怨。


    在这之前,他总觉得这位同窗行事乖张,甚至有些名为“斯文”的包袱都被她给扔了。


    可真到了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牌桌上,他才发觉自己往日里那些关于“德行”的担忧,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李狗缩着脖子,牙关有些打颤。


    这小厮脑子里大概已经把画面补全了:自家公子被绑在刑柱上,底下堆满了被查抄的账册,那位传说中的李半宰相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念叨着“平账”。


    沈怨却没看那校尉。


    她的心思似乎都在那封信上,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封口便应声而开。


    抽出信纸,借着惨淡的月光扫了两眼。


    信上是沈铁那笔龙飞凤舞的大字,前头东拉西扯了一堆北疆的风土人情,看着像家书,可剥开来看,核心内容就两句。


    “户部那帮孙子,在李半的授意下,把今年给咱们镇北军的军饷和粮草预算,砍了三成。”


    “说是要‘节流’,我看他们是想让老子的兵饿着肚子去打仗!”


    目光下移,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挤挤挨挨的小字。


    “闺女,爹没钱了。你上次要的五万两,是爹最后的私房钱。速想办法。”


    沈怨看完,面色未变,只是依着原本的折痕将信纸叠好,重新揣入怀中。


    原来如此。


    不是可能要被平账。


    是已经在平账的路上了。


    她缓缓抬起头,眸底映着月色,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视线在那名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校尉身上停了一瞬。


    “晓得了。”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三个被按在地上的倒霉蛋。


    “你们,”沈怨指了指那几名镇北军的亲兵,“退下。”


    校尉明显愣了一下。


    “公子,这……”


    “我自己的账,习惯自己算。”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校尉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巷子里只剩下沈怨三人,和瘫在地上、神情恍惚的三个俘虏。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小侯爷赵康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大概是觉得沈怨毕竟还是个书院的学生,只要没兵卒撑腰,许是怕把事情闹大,毕竟大家都要在京城混。


    “沈……沈怨,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咱们就此揭过,如何?”


    “揭过?”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生意经。


    她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那本厚厚的《恩仇录》,封皮在月光下泛着凉意。


    “我这里的账,从来没有‘揭过’这一说,只有‘结清’。”


    翻开崭新的一页,她甚至不需要看太清,笔尖已经在纸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现在,我们来盘一盘细账。”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年终审计时特有的严谨和冷酷。


    “安远侯世子,赵康。令尊去年八月借口修缮河堤,向户部多申领了三万两白银。实际入账不足一万,那两万两的差额,其中有五千两进了你的口袋,让你在百花楼包下了那位头牌整整三个月。”


    赵康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这等机密……”


    “别急,还没完。”


    沈怨头也不抬,继续念着,仿佛在读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工部侍郎之子,张恒。令尊主管京畿营造。城西那座永定桥,图纸上标明用的是上等青石,实际施工换成了最劣质的石料,从中贪墨了八千两。其中的两千两,被你拿去买了一匹汗血宝马,就是你今天骑来的那匹,没错吧?”


    张恒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那马是朋友送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怨的目光最后落在大理寺少卿之子,孙淼身上。


    “孙公子,你大概觉得你爹只是个管刑狱的,没什么油水可捞。”


    “但你未必清楚,上个月,令尊将一个死囚,换成了一个流浪汉顶罪。为此,那个死囚的家人,送了令尊一座位于城南的五进宅子。而你,正盘算着把外头养的那个小戏子接进去住,我算得可对?”


    孙淼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裴度站在一旁,只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他听着沈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足以让这三家满门抄斩的罪证,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哪里是读书人。


    这分明是个算盘打得震天响的活阎王。


    “这些账目,如果捅到都察院,或者……直接递到御前。”


    沈怨合上册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们说,依《大周律》,会是个什么结果?”


    “别!别!”


    赵康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他连滚带爬地挪到沈怨面前,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角,又被那清冷的眼神逼退。


    “沈爷!沈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磕头求饶,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饶了你们?”


    沈怨微微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又像是在评估货物的残值。


    “也不是不可以。”


    三人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做生意嘛,讲究和气生财。”


    沈怨蹲下身,视线与他们平齐。


    “我这里有一份‘封口协议’,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她伸出三根手指。


    “每家,三万两。作为买断这些‘不良信息’的费用。”


    “什么?三……三万两?”


    赵康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数字对他来说也是割肉。


    这几乎是要了他们半条命。


    “贵吗?”


    沈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那我们换个算法。你们三家这些年贪墨的总额,加起来大概在二十万两左右。按律法,抄家充公是免不了的,搞不好还得流放三千里。我只要三万,连两成都不到。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她站起身,极其讲究地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给。”


    “那样的话,今晚我就会熬夜写三份奏疏。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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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这些账目的副本,匿名送到你们父亲在朝中的政敌手里。”


    “哦,对了,我还会附赠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关于如何利用这些证据,让你们的家族……破产清算。”


    三人面如死灰。


    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疯子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与其家破人亡,不如破财免灾。


    “我给!我给!”


    赵康咬着牙,第一个服软,心里在滴血。


    有了带头的,剩下两人也只能哭丧着脸点头答应,仿佛已经被抽干了精气神。


    “很好。”


    沈怨满意地点点头,在《恩仇录》上又添了一笔,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辰时,我要在我的书舍里看到九万两银票。少一文,咱们就都察院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补充道。


    “另外,今晚这件事,对我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困扰,耽误了我宝贵的休息时间。所以,需要一些额外的赔偿。”


    她看向李狗手里的食盒。


    “这盒烧鸡,就算是你们赔的了。”


    李狗下意识地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生怕这到嘴的鸡飞了。


    处理完这一切,沈怨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走了,回去睡觉。”


    裴度和李狗连忙跟上。


    走出巷口,身后的哭丧声渐渐远去,裴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沈怨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裴度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裴兄,你要记住一件事。”


    “当你的账本上,捏着别人全家性命的时候,你就算要他去吃屎,他也会含着泪问你,是要加葱花还是加香菜。”


    说完,她不再理会石化在原地的裴度,径直朝着自己的书舍走去。


    回到屋内,沈怨将那九万两的“应收账款”记好,然后才重新拿出父亲那封信。


    烛火摇曳,映照着纸上“户部”和“李半”这几个字。


    她的指尖在信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快。


    断她财路,等于要她性命。


    这笔账,可比刚才那九万两,要大得多了。


    那是整个镇北军的命脉,是边疆十几万条人命。


    李狗将食盒里的烧鸡和桂花藕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公子的思绪。


    “公子,夜深了,要不……先吃点东西?”


    沈怨没动。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窗外漆黑深沉的夜幕上,似乎想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向那座代表着权力中枢、灯火辉煌的巍峨宫城。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李狗。”


    “小的在!”


    “明天一早,你去吏部衙门口跑一趟。”


    李狗一愣,挠了挠头,“去……去那儿干嘛?咱们也没官身啊。”


    沈怨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李狗无比熟悉的、就像是当年在边关第一次倒卖粮草赚了大钱时的神情。


    “去看看,今年户部还缺不缺人。”


    “既然他们不会算账,那我就受点累。”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眼神却冷得吓人。


    “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借贷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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