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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起床气,阎王都得绕路

作者:九月清明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云书院的卯时钟声,准得令人心烦。


    “当——”


    沉闷的铜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没头没脑地撞进每一间学舍。


    沈怨的眼皮颤了颤。


    被强行唤醒的烦躁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咬。


    上辈子在那堆永远算不完的烂账前猝死,这辈子他也就剩这点出息了。


    不想谈理想,更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


    这钟声,算是一脚踩在了他的雷区上。


    学舍里另外两个新来的同窗早就收拾妥当,发髻梳得连根杂毛都不翘。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落在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褥上,神色有些踌躇。


    “沈……沈兄?”


    其中一人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该去晨读了。”


    床上的人没动静,连呼吸的起伏都好像感觉不到。


    屋子里的气压似乎莫名低了几分。


    那种难以名状的沉闷感,像是阴雨天贴在皮肤上的湿气,黏糊糊的,让人不太舒服。


    两个同窗没敢再劝,抓起书本,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怨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他机械地套上衣衫,束好头发。


    胸口缠着的白布勒得有些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加上缺觉带来的眩晕,他那张脸白得有些不像话。


    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大概离行尸走肉也差不了多远。


    沈怨拖着步子跨进讲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原本还算整齐的读书声,在他进门的瞬间,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少年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院服,宽大的袍袖空荡荡的,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他没理会那些视线,径直走向角落。


    那是之前那个叫李狗的被吓跑后空出来的位置。


    书箱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陷进了椅子里。


    讲堂里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只是多了些窃窃私语。


    “来了……”


    “看这脸色,昨晚又没睡?”


    “听说他那个记仇的小本子上,又添了好几个名字……”


    这些声音钻进沈怨的耳朵里,又左耳进右耳出。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困。


    想睡觉。


    想把这个吵得要死的世界给屏蔽了。


    他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试图在这一片嘈杂中寻得片刻安宁。


    讲台上,负责授课的张夫子清了清嗓子。


    这位老先生是院里出了名的老学究,最讲究规矩体统。


    他拿起戒尺,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静一静。”


    “今日,讲《劝学篇》。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张夫子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老派读书人特有的拿腔拿调。


    坐在沈怨旁边的是个刚换过来的小学童。


    这孩子似乎有些怕生,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桌底下去。


    他总觉得旁边这位“沈阎王”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窖。


    小学童越想越觉得害怕,没忍住吸了吸鼻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抽噎。


    这动静在满堂的书声中虽不明显,却还是被张夫子听见了。


    老夫子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一眼就瞧见了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沈怨,还有旁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张夫子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这个镇北侯府送来的“世子”。


    入学没几天,先是逼得同窗换寝,又在书院里顶撞朝廷命官,如今更是在课堂上公然睡觉,还把同窗给吓哭了。


    简直是不服管教!


    “沈怨!”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嘴,幸灾乐祸地看向角落。


    都在等着看这个平日里目中无人的病秧子倒霉。


    趴在桌上的沈怨,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却还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


    那副模样,活像是刚被人从棺材里挖出来,带着一身的起床气。


    “夫子,何事?”


    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张夫子气得胡子都在抖动。


    “你还有脸问何事?老夫且问你,方才讲的《劝学篇》,你听进去了几个字?”


    沈怨没睁眼,脸上的表情更淡了。


    《劝学篇》?


    这种启蒙的东西,他三岁时候被逼着背烂了。


    他现在只想让耳边清静点。


    “背出来。”


    张夫子将戒尺重重拍在讲案上。


    “若背错一个字,今日这堂课,你就站着听!”


    讲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狗那几个平日里的跟班,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而,沈怨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众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连眼皮都懒得掀开,薄唇轻启。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经文。


    张夫子愣了一下。


    这是……从最后一句开始背的?


    倒背?


    “……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沈怨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幽幽回荡。


    他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连停顿的间隙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随着这一句句倒背如流的文章吐露出来,整个讲堂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这哪里是在背诵圣贤书,倒像是在某种阴暗的角落里低声呢喃着咒语。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紧闭的双眼,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郁。


    旁边那个小学童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是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孩子当场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离了座位,仿佛旁边坐的不是同窗,而是什么吃人的精怪。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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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以成江海。”


    当沈怨面无表情地倒背完最后一句时,讲堂里除了那孩子的哭声,便只剩下一片吸气声。


    张夫子手里的戒尺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


    他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自始至终没睁眼的少年,脑子里有些发懵。


    顽劣?


    胡闹?


    不对。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将《劝学篇》倒背到这种程度?


    再看这孩子苍白的脸色,眼底浓重的青黑,还有这副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张夫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苦读过度,心神耗损,以致于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啊!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有学子议论,说沈怨房里的灯彻夜不亮,还以为是在搞什么鬼画符。


    原来不是画符,是在暗中苦读!


    甚至能将文章倒着背出来,这得是下了多大的功夫,多大的毅力?


    而自己方才竟然还想责罚他?


    简直是老糊涂了!


    张夫子看着沈怨,眼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痛心,最后化作了一片浓浓的怜惜。


    这是一块璞玉啊。


    一块需要精心雕琢,更需要好生呵护的璞玉。


    “好……好……”


    张夫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下讲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来到沈怨面前。


    “够了,不必再背了。”


    张夫子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怨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是为师错怪你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但也需张弛有度。你这般不爱惜身子,万万不可。”


    沈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漆黑幽深,里面没有什么被夸奖的喜悦,只有一片刚醒时的茫然,以及被打扰后的烦躁。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激动的老头,没太听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听为师一句劝。”


    张夫子语重心长。


    “今日的晨读,你不用上了。回去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再说,切莫再熬夜苦读了。”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直起身,对着全讲堂的学生朗声道:


    “从今日起,沈怨的晨读免了!何时他觉得精神好了,何时再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怨定定地看着张夫子。


    晨读……免了?


    意思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站起身,二话没说,拿起桌上的书箱。


    在张夫子那“孺子可教”的欣慰目光,以及全班同学嫉妒到扭曲的注视下,他转身就走。


    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张夫子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心中更是感慨。


    这孩子,连虚礼都不屑,何等的孤高,何等的纯粹。


    而已经走到门口的沈怨,此刻脑子里只想了一件事。


    书院食堂今天的早饭好像是肉包子。


    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推开了讲堂的大门。


    “去拿两个,吃完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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