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界的宫殿之中,海水轻柔地流转,带着海玫瑰清冷的香气,漫过贝壳床的边缘,泛起细碎的涟漪。
芬里安喝下安菲特里忒从阿波罗处取回的巫药后,不过半刻钟光景,原本紧闭的眼眸便缓缓掀开,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抖落眼角残留的疲惫。
那杯巫药是阿波罗特地采集药草与神力混合炼制而成,顺着喉咙滑下便瞬间驱散了芬里安分娩后的虚弱,连小腹的隐痛也消散无踪。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便感觉到一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蹭了蹭他的掌心,低头望去,只见小鱼苗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圆乎乎的小身子贴着他的肌肤,短短的胖尾巴时不时轻轻甩一下,吐着晶莹的泡泡,睡得正香,水蓝色的大眼睛紧闭着,模样和他小时候如出一辙,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而在贝壳床的另一侧,波塞冬正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周身的傲慢与狂暴早已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珍视。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在小鱼苗身上,指尖悬在半空,几次想轻轻触碰,又怕惊扰到小家伙的睡眠,只能就那样僵着,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这个曾经执掌四海、威慑诸神的海皇,此刻活脱脱一副手足无措的新手父亲模样。
芬里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
他曾严令禁止波塞冬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让宁芙直接呵斥他“滚”,可此刻看着对方这副失魂落魄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再低头看看臂弯里安稳沉睡的小鱼苗,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终究是咽了回去。
最终,芬里安只是淡淡地瞥了波塞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有多说一个字——这份沉默,便是默认,便是松动,便是他藏在伪装出的冰冷甲胄下,未曾彻底熄灭的情意。
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又或许是听到了两人细微的动静,小鱼苗忽然动了动,圆溜溜的大眼睛缓缓睁开,迷茫地眨了眨,先是看向芬里安,随即又瞥见了一旁的波塞冬,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原本慵懒的模样一扫而空,变得欢快起来。
他摆动着短短的胖尾巴,借着海水的力量,轻轻一跃,便扑到了芬里安的脸颊边,小小的嘴唇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发出“abaaba”的呢喃声,软糯的声音像是浸了海水的蜜糖,甜得人心头发化。
不等芬里安抬手抚摸他,小鱼苗又扭动着圆乎乎的小身子,顺着贝壳床滑到了波塞冬面前,仰着小小的脑袋,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小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衣袖,嘴里依旧“abaaba”地叫着,小尾巴甩得飞快,满眼都是期待,分明是在索要一个拥抱。
波塞冬受宠若惊,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小鱼苗轻轻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这个小小的小家伙。
小鱼苗被抱在怀里,愈发欢快起来,小脑袋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时不时又凑过去,在他的下巴上亲一口,惹得波塞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作海水,连周身的神力都变得温润起来。
“慢些,别摔着他。”芬里安靠在贝壳床上,声音还有几分未散的沙哑,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看着波塞冬笨拙又认真地抱着小鱼苗,看着小鱼苗一会亲亲他,一会又“abaaba”地缠着波塞冬,小小的身子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眼底也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仿佛都被这温馨的一幕驱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安菲特里忒拿着一束新鲜的海玫瑰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她便看到了殿内这温馨的一幕——芬里安靠在床边,神色柔和,波塞冬抱着小鱼苗,眉眼温柔,小鱼苗在两人之间嬉戏,整个宫殿里,都弥漫着浓浓的温情,与前几日的冷漠与紧张截然不同。
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走上前,将手中的海玫瑰花束放在芬里安手边的大理石桌子上。
“不愧是太阳神殿下的巫药,看来很管用,你气色好了不少。”安菲特里忒的目光落在芬里安身上,语气中满是关切,随后又看向波塞冬怀里的小鱼苗,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小家伙倒是精神得很,这般活泼可爱,像极了你小时候,芬里安。”
芬里安拿起那束沾着水珠的海玫瑰,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紧紧跟在小鱼苗身上。
安菲特里忒看着两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对了,芬里安,波塞冬,小家伙已经出生了,总不能一直‘小鱼苗、小鱼苗’地叫着,该给他起一个正式的名字了。”
这句话一出,芬里安和波塞冬都愣住了,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小鱼苗身上。
波塞冬抱着小鱼苗,下意识地看向芬里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征询:“芬里安,你说了算,你想给小家伙起什么名字,我都同意。”
他此刻只想争得爱人的宽恕与芳心,满心满眼都是芬里安和小鱼苗,只要是芬里安决定的事情,他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芬里安微微垂眸,陷入了沉思。
小鱼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了嬉戏,乖乖地靠在波塞冬的怀里,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芬里安,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abaaba”,像是在催促着他。
片刻后,芬里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小鱼苗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坚定与温柔,稍作吟哦之后,开口说道:“他是在海界诞生的,是大海赐予我们的珍宝,是上天赐予我和你的礼物。不如,就叫他‘Ναυθ??’(纳乌西)吧——意为海洋的精灵,愿他能在大海的庇护下,一生平安喜乐。”
“纳乌西......”波塞冬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发音温柔,眼底满是认可与宠溺,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鱼苗,轻声呢喃道,“纳乌西,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我的小家伙,属于海洋的精灵。”
小鱼苗仿佛听懂了一般,在他的怀里扭动了一下,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嘴里发出“abaaba”的欢快呢喃,像是在回应着这个属于他的名字。
海水依旧在宫殿中轻柔流转,海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芬里安靠在床边,看着波塞冬抱着纳乌西,眼底满是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连日来的阴霾与纷争,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这片刻的温情,温暖了整个海界。
可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纳乌西亲完芬里安之后,又奋力游过来亲波塞冬,最后却累得半路“坠机”,惹得波塞冬哈哈大笑之时,菲利安鲁特的外围防御警报,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轰鸣。
波塞冬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眉眼间的温柔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他小心翼翼地将纳乌西递给安菲特里忒,周身的海洋神力瞬间狂暴涌动,原本平稳的海水骤然掀起层层巨浪,拍打着宫殿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菲利安鲁特属于他爱人的领地,是海界的核心之地,更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港湾,如今有人竟敢贸然闯入,公然冒犯海界的威严,无疑是在挑衅他的底线,让他瞬间愤怒至极。
芬里安立刻将纳乌西紧紧抱在怀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是外来者,气息很陌生,带着凡人的气息,却又远超普通凡人,力量强悍得有些异常。”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便冲破了菲利安鲁特的外围防御,踏着狂暴的海浪,一步步朝着海界宫殿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形魁梧,肌肉线条饱满而结实,周身散发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韧劲,即便身上布满了伤痕——有的是刀剑留下的利刃伤痕,有的是巨兽撕咬的狰狞伤口,还有的是神力灼烧的焦黑印记,伤口处甚至还在隐隐渗血,却依旧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属于强者的气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灰尘与血迹,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面容刚毅,剑眉紧蹙,眼底布满了血丝,藏着深深的疲惫、痛苦与挣扎,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倔强,却从未褪去。
——此人,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赫拉克勒斯。
此刻的赫拉克勒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襁褓中,徒手扼杀赫拉派去杀害他的两条巨蟒的孩童。
宙斯的陷阱与赫拉的怨恨,从未放过他——宙斯为了培养他,却又不愿他生出自己的想法,因此而暗中设计陷害他。
赫拉则因他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的私生子,因当年被宙斯欺骗,无意间赐予他神力而心怀怨恨,日夜谋划着报复。
在两人的联手算计下,赫拉克勒斯被蛊惑心智,陷入了无法挣脱的罪孽之中——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杀死了自己年幼的孩子,等他清醒过来之时,眼前只剩下满地的鲜血与亲人冰冷的尸体,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为了赎清自己的罪孽,为了摆脱心中的煎熬,赫拉克勒斯接受了嫉妒他的迈锡尼国王交给自己的十二项试炼——这十二项试炼,每一项都堪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关乎生死,关乎尊严,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可赫拉克勒斯天生便有着神明的资质,注定成神,他凭借着自身强悍的力量与不屈的意志,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完成了其中的十项试炼:斩杀尼米亚猛狮,剥下其刀枪不入的狮皮;斩杀九头蛇许德拉,克服其头断再生的诡异能力;捕捉克里特公牛,驯服这头危害人间的凶兽;清扫奥革阿斯的牛棚,在一日之内清理干净堆积如山的粪便……
每一项试炼,都让他遍体鳞伤,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可他从未放弃,只因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赎清罪孽,求得解脱。
可就在他即将完成所有试炼,即将摆脱罪孽的束缚之时,他却停在了第十一项试炼上——取得金苹果。
金苹果是大地之母盖亚赐予宙斯与赫拉婚礼的礼物,被守护在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花园之中,花园外围有百头巨龙拉冬看守,凶险万分,无人能够轻易靠近。
赫拉克勒斯四处打探,询问金苹果的具体所在,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有一位年迈的神明暗中指点他:“唯有海中长者涅柔斯,知晓金苹果的准确位置,他活了无尽岁月,见证了诸神的诞生与纷争,世间万物,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得知这个消息后,赫拉克勒斯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立刻动身,辗转千里,找到了涅柔斯的海中神殿。可神殿之中空无一人,冰冷而寂静,没有丝毫生气,显然涅柔斯并不在这里。
他不肯放弃,又四处打探涅柔斯的下落,辗转许久,才从一位路过的海族口中得知,涅柔斯近日常去菲利安鲁特,陪伴自己的幼子芬里安与刚出生的小孙子。
为了取得金苹果以赎清自己的罪孽,赫拉克勒斯没有丝毫犹豫,哪怕他知晓菲利安鲁特是海后芬里安的领地,哪怕他知晓贸然闯入会冒犯海界的威严,哪怕他知晓自己可能会面临海神的怒火,也依旧毅然决然地找上门来。
他早已走投无路,心中的罪孽与痛苦,让他甘愿冒险,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想要完成试炼,求得一丝解脱。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目光坚定的凡人,一步步闯入自己的领地,公然冒犯海界的威严,波塞冬的怒意瞬间达到了顶峰,周身的神力狂暴到了极致,巨浪在他身后掀起数万丈高。
波塞冬面容冷漠,没有出声呵斥,可主神级别的神力却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微微颤抖,海水翻滚得愈发剧烈,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赫拉克勒斯彻底吞噬。
他抬起手,周身的海水瞬间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水矛,锋利的矛尖泛着冰冷便的寒光,直直地对准了赫拉克勒斯,只要他稍稍一动,便会立刻出手,给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最严厉的惩罚——在他看来,一个凡人,更别说是宙斯的儿子,竟敢擅闯属于他爱人的领地,这是天大的冒犯。
“波塞冬,住手。”就在波塞冬即将出手的瞬间,芬里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
“芬里安、”在看到自己刚刚生育完,脸色依旧苍白的爱人的时候,波塞冬脸上的愤怒与冷漠瞬间消融,刚刚还风浪滔天的攻势瞬间消失。
这位力量强大,形容可怖的海皇眨眼间变成了一个贴心爱人。
他上前去轻轻拥抱住海后的肩膀,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与低沉,“你怎么不好好休息?纳乌西呢?这里我能解决——”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纳乌西有大姐照顾。”芬里安一一回答波塞冬的疑问,周身的气息平静而柔和,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来自海后的审视落在了赫拉克勒斯身上,那轻柔中带着打量的目光却让这个坚毅的男人瞬间紧绷了浑身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