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箭的暗沉神力与金箭的狂热神力在体内激烈碰撞、最终相互消融,波塞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涣散的眼眸渐渐凝聚起焦距,紊乱的神力也如同归海的潮水,慢慢归于平稳。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脑海中那些被金箭操控的混乱画面——抱着忒提斯诉说情话的痴迷、挥掌击向安菲特里忒的狂暴、无视一切追击“幻影”的急切,如同碎玻璃般密密麻麻扎进脑海,每一幕都让他心头发紧,愧疚与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便循着那抹熟悉的海玫瑰香气看去,只见芬里安正站在不远处的海边,雪白的长袍被海风拂动,小腹的凸起格外显眼,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息。
那一刻,波塞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不顾胸口铅箭留下的隐痛,踉跄着朝着芬里安扑过去,姿态卑微得全然没了半分海皇的威严。
“芬里安、我的爱人,对不起——”他伸手便想抱住芬里安的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底满是慌乱与恳求,那是执掌海洋千万年的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芬里安柔软的衣料,就被芬里安猛地侧身躲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在波塞冬的心上。
芬里安缓缓转过身,终于抬眸看向他,那双往日里澄澈灵动、盛满宠溺的水蓝色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底的伤心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滴落的泪珠,轻轻颤动着,看得波塞冬心都碎了,所有的求饶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原谅你?”芬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微微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波塞冬,我决定了,二十年,你我暂时分开,冷静个二十年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自己的眼眶也红得更厉害了,小腹微微起伏,显然是情绪太过激动,连腹中的小鱼苗都感受到了他的委屈,轻轻动了一下。
二十年不过神明生命中的弹指一挥间,可波塞冬早已无法忍受没有芬里安的生活,一分一秒都不行。
波塞冬彻底慌了,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拉住芬里安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却又怕弄疼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攥着,语气里满是哀求:“不要,别不理我,二十年太久了,我无法接受,我不能没有你,换个惩罚好不好?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为你带回来的。”
可他越是恳求,芬里安眼底的委屈就越浓,那层水雾终于忍不住泛起涟漪,一滴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波塞冬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波塞冬浑身一僵。
他怔怔地对上芬里安雾蒙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纯粹的伤心与失望,像是在说“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让我失望透顶”,那一刻,波塞冬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芬里安抽了抽鼻子,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珠,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指尖死死指着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安菲特里忒,声音带着一丝控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大姐,这就是你做出来的好事!”
波塞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安菲特里忒静静地躺在地上,肩头那道狰狞的掌印清晰可见,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金色,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周身的神力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连呼吸都轻得像一阵风。
即使是安菲特里忒那般端庄强大、独当一面的海怪女王,最终还是不敌波塞冬这位海中之王,这才狼狈不堪,至今没有醒来。
波塞冬僵在原地,拉着芬里安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自己当时被金箭操控,失去了理智,可动手打伤安菲特里忒的,终究是他自己的手,他没有任何资格辩解,也没有任何颜面祈求原谅。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混杂着浓浓的愧疚与不甘。
此刻的波塞冬,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冲到奥林匹斯山上去,找到那个罪魁祸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厄洛斯,把他穿成烤串,好好发泄心中的怒火,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芬里安方才已经答应了阿弗洛狄忒和阿瑞斯,放过厄洛斯,并用厄洛斯作为筹码为海界换取了为数可观的利益。
而他,是芬里安的丈夫,同时也是海界的海皇,绝不能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内人的脸,让芬里安为难,让他的妥协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波塞冬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无能狂怒地低吼几声,周身的海水都因为他的怒火,泛起了层层狂暴的涟漪,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却终究,没有再提一句要去找厄洛斯算账的话。
半晌之后,波塞冬才渐渐平复下心中的怒火与愧疚,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安菲特里忒身上,神色变得无比冷静,周身的威压也收敛了许多。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垂首待命的属神与侍从,沉声道:“把安菲特里忒扶起来,跟我走。”
他深知,作为机械之神,芬里安看上去感性而又活泼,实际上是个唯结果论者,也正是因此,无论他有着怎样的苦衷,他打伤安菲特里忒,轻薄忒提斯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容许他辩驳。
他唯一能勉强补偿的,大概就是赶快让安菲特里忒恢复原样吧。
反正他是绝对无法接受芬里安对自己的判决的——二十年,太久了。到时候就连小鱼苗都能遍地跑了,他这个父亲连见芬里安一面都不行,那可太愚蠢了。
为了让芬里安改变心意,让他做什么都行。
至于忒提斯——波塞冬暂时不想看见她的脸,也不想芬里安看见她的脸联想到什么,因此并没有派人去寻找她。
左右,作为海仙女,在大海的庇护中,又有谁能伤害到她?
但波塞冬又一次地——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当一年之后,忒提斯也没有主动返回。而他遍寻海洋也找不到忒提斯的影子的时候,他更没有脸面,直视芬里安那双失望的眼睛了。
芬里安虽然也不大觉得自己的六姐会在海洋中发生什么危险,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让自己的眷族海豚找人了。这些调皮的海中精灵遍布四海,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人,但忒提斯却始终没有出现。
伴随着忒提斯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芬里安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为此他不得不打破了二十年不与波塞冬见面的决定,主动找上了带着被阿波罗治愈的安菲特里忒回到菲利安鲁特的波塞冬。
一开始,波塞冬在见到把自己宣判了死刑的爱人居然站在港口等待着自己的时候,是非常惊喜的。
他立刻收敛了倦怠面容上的冷漠和不耐烦,毫不犹豫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芬里安肩膀上,脸上都是和他平时展露出的傲慢威严完全不同的温柔小意。
虽说海界人士已经对波塞冬在芬里安面前的变脸功夫见怪不怪了,但若是换作了其他神明站在这里,恐怕会惊讶到打嗝吧。
毕竟,在芬里安面前的波塞冬,和平时的他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更别说现在的他更是牟足了劲讨好芬里安,争取让他解除对自己的残忍判决,因此那更是换了一副嘴脸,就连已经习惯了这对婆妈夫夫的安菲特里忒,听到波塞冬夹着嗓子的声音也是直犯恶心。
“你还怀着小鱼苗呢,怎么就出来了?海边风大,要注意。”波塞冬努力夹着嗓子,好似是怕把小猫惊吓走的铲屎官,努力表现着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甚至还隐晦地挺了挺胸膛——他知道芬里安最爱自己这两块完美的饱满胸肌了。
但回应他的,只是芬里安冷漠的一双眼眸。
他的确是喜欢波塞冬的胸肌——甚至从结婚之前就被紧紧吸引着,但现在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对六姐的担忧,哪里顾得上欣赏波塞冬的孔雀开屏?
更别说,他还没有原谅波塞冬呢。要不是需要波塞冬帮自己找六姐,谁要来看他这张倒霉的脸?
芬里安想想就来气,因此他直接无视了深情款款的波塞冬,直接看向了自己的姐姐安菲特里忒,面上都是凝重:“不好了,大姐......我到处都找不到六姐的身影。”
波塞冬起初听到芬里安说找不到忒提斯时,脸上的温柔讨好还未褪去,甚至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海皇特有的傲慢与笃定:“无妨,不过是个海仙女,大海是我们的地盘,她就算藏得再深,也终究逃不过我的感知。”
在他看来,忒提斯身为涅柔斯的女儿,身负海族神力,又熟悉深海各处的隐秘之地,或许只是一时赌气躲了起来,或是去了某片偏远的海域散心,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毕竟,整个海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只要他动一动神力,每一寸海域的水流、每一只海族的动向,都能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找到一个海仙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这份从容与傲慢,在他真正动用神力席卷整个海洋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他闭上双眼,周身的海洋神力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顺着深海沟的缝隙、穿过珊瑚丛的枝桠、掠过浅滩的细沙,渗透到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从菲利安鲁特周边的海域,到极北之地的冰封海洋,再到极南之地的深渊海沟,哪怕是那些常年不见天日、连最强悍的海怪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他的神力也一一探查而过。
他甚至召唤来了四海的鲸群、鱼群,让它们分散开来,用海族特有的声波搜寻忒提斯的气息,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肯放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波塞冬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焦躁。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他反复探查,一遍又一遍,可脑海中始终没有传来丝毫属于忒提斯的神力波动,也没有任何海族传来找到她的消息——整个海洋,仿佛从未有过忒提斯的存在一般,干净得让人心慌。
直到最后一丝神力从深海深渊中收回,波塞冬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笃定瞬间被慌乱取代。
海洋中没有忒提斯的身影,那她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去了她从未涉足、也从未适应过的陆地,要么,就是被人掳到了奥林匹斯山。
可忒提斯性子内敛,身为生来便依赖海洋的海仙女,她怎么会主动跑到陌生的陆地?至于奥林匹斯山,那里有算计他们的宙斯,有对海族并不算友善的奥林匹斯诸神,她又怎么可能没事主动跑到那里去?
答案不言而喻——忒提斯,多半是被人掳走的。
想到这一点,波塞冬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芬里安,只见对方依旧容色冰冷,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可那沉默的模样,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慌。
他瞬间就慌了神,心底的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原本盘算着好好讨好芬里安,弥补自己打伤安菲特里忒、认错人的过错,求他收回“分开二十年”的判决。
可现在,忒提斯失踪了,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的。这不仅是他的失职,更是让芬里安失望的又一桩过错,他想要减刑的想法,这下彻底黄了。
若是找不到忒提斯,芬里安必定会更加生气,更加不肯原谅他,到时候,他没有香软老婆陪伴、不能靠近芬里安、连孩子出生都看不到的日子,只会比二十年更长,甚至忒提斯永远不出现,他就可能永远都得不到芬里安的原谅。
一想到这里,波塞冬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猛地抬手,周身狂暴的海洋神力瞬间爆发,海浪在他身后掀起数万丈高的水墙,轰鸣声震得整个菲利安鲁特都在微微颤抖。
“忒提斯——”他张开嘴,低沉而急切的声音裹挟着主神级别的神力,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云层,响彻天地间,“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存在着,就立刻回应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都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可天地间,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只有海浪拍打海岸的轰鸣,没有丝毫属于忒提斯的回应。
波塞冬急切的宣告,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重复了几遍之后,波塞冬垂下手,那双平日里冷漠威严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连直视芬里安的勇气都没有了。
芬里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波塞冬从傲慢到焦躁,从慌乱到绝望,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波塞冬彻底停下呼唤,他才缓缓抬眸,看向波塞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眼神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在波塞冬的心上。自己长久以来依赖着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的失责,没有斥责,也没有抱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波塞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但对于芬里安来说,抱怨和斥责波塞冬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六姐的下落。
芬里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担忧与失望,眼底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芒——指望这个没用的丈夫,显然是不可能了。
他立刻转身,不再看那个颓然伫立的波塞冬,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必须立刻和哈迪斯联络,求得尼克斯的同意,提前将他早已研制好的卫星发射到宇宙之中,发射到那片被黑夜笼罩的领域。
那些卫星将会搭载着最精准的探测装置,无论忒提斯被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无论对方用多么强大的神力掩盖她的气息,卫星都能捕捉到一丝线索,都能给他一个答案。
至于那个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保护、让他一次次失望的没用丈夫——先让他自己晾着吧。
等他找到失踪的姐姐,再好好和波塞冬算总账,再好好“赏赐”他那遥遥无期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