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于三十丈高空,俯瞰这片茫茫大山。
脚下,是连绵的山岭。
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是那些依旧盘踞在山林深处的,凶兽妖兽。
它们仰着头,看着那道悬于高空的身影。
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不敢靠近。
因为那道身影,太强了。
那股气息,太恐怖了。
那是八品高段的气息。
那是足以镇压一切的气息。
何潇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方。
看向那个方向。
九顶山的方向。
然后,他迈步。
踏空而行。
一步,数十丈。
速度,快得惊人。
八品高段,真元凝晶。
凌空虚渡的时间,大大延长。
虽然还不能像七品那样,长时间御空飞行。
但半个时辰,足够了。
半个时辰,足够他飞出这片茫茫大山。
足够他回到……
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
何潇缓缓降落。
脚下,是一条土路。
土路两旁,是稀稀落落的农田。
农田里,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远处,是一座小镇。
不大。
一眼就能望到头。
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
青砖灰瓦的房子,高低错落。
镇子入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永淮镇。
从镇口那块石碑往里走,不到百步,就能看见镇子中央那条唯一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些零零散散的店铺。
杂货铺。
小饭馆。
农资站。
还有一家挂着招牌的理发店。
招牌已经旧得发白,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这些老旧的房子上,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照在那些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上。
本该是安宁祥和的午后。
但何潇刚走进镇子,就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那些店铺,都关着门。
杂货铺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小饭馆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农资站门口,那些原本摆在外面的农具,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像被人慌乱中踢翻的。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
吹过那些关着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何潇眉头微皱。
他加快脚步,向镇子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有人在叹气。
何潇转过一个弯。
眼前,出现了一群人。
几十个镇民,围成一圈。
挤挤挨挨。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
还有悲伤。
人群中央,停着几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隐约能看见人的轮廓。
一大,三小。
一个大人。
三个孩子。
白布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触目惊心。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担架旁边。
其中一个,正在询问着什么。
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只是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另外几个警察,在周围维持秩序。
不让那些镇民靠得太近。
但他们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苍白。
疲惫。
还有一丝……恐惧。
那是见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恐惧。
人群边缘,几个老妇人正在抹眼泪。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好好的一个人家,说没就没了……”
“那些畜生……那些畜生……”
“昨天夜里,我听见动静了,但我不敢出去……”
“谁又敢出去呢?那些东西,比牛还大,牙齿比刀还长……”
“老冷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媳妇多好的人,那三个孩子,多乖啊……”
“老天不长眼啊……”
何潇看向人群中央。
那里放着几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担架旁边,站着一位一动不动的……中年警察。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
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警服,肩膀上别着警衔。
一级警司。
此刻,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担架。
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发抖。
是死死压抑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
悲恸。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去,轻声说。
“冷哥……你先去歇会儿吧。”
“这儿有我们。”
中年警察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依旧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担架。
年轻的警察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旁边,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像是镇上的干部,红着眼眶说。
“老冷,节哀……”
“那些畜生……上面会处理的。”
“你……你要保重身体啊。”
中年警察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担架。
看着那个中年警察。
看着那些恐惧的、悲伤的、无助的镇民。
他沉默着。
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的思绪。
这就是末世。
这就是灵雨之后,普通人的命运。
那些高高在上的隐世宗门,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抢夺资源,忙着屠戮那些不听话的小家族。
那些在网上狂欢的普通人,还在幻想着人人如龙的大时代,幻想着自己也能觉醒,也能修炼,也能飞天遁地。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灾难,从来不是那些隐世宗门。
不是那些强者。
不是那些修炼者。
是异兽。
是那些从深山老林里冲出来的,从地下钻出来的,从水里爬出来的……
变异生物。
它们数量庞大。
它们疯狂嗜血。
它们没有底线。
它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签公约,不会跟你谈条件。
它们只会杀。
只会吃。
只会毁灭。
一户人家,一夜之间,就没了。
一个母亲,三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死得甚至没人敢出去救。
因为那些东西,比牛还大,牙齿比刀还长。
普通人,怎么救?
拿什么救?
这,就是未来。
这就是即将在全世界上演的,人间惨剧。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只是最开始的凶兽。
等到那些妖兽、兽王、兽皇出现……
等到兽潮真正爆发……
一个镇子,顷刻之间,就会变成废墟。
一个城市,几天之内,就会沦陷。
一个国家,几年之后,就会……
何潇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下面,藏着更深的……
沉重。
这时,人群里,有老人低声说。
“冷云,你……你还有我们。”
“镇上的人,都会帮你。”
“那些孩子……他们……”
那老人说不下去了。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冷云。
何潇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冷,这个姓,不常见。
重名的概率,应该......很小。
他看向那个中年警察。
看向那张满是悲伤的脸。
看着那张脸,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前世的记忆。
前世十年,他听过很多传闻。
其中有一个,是关于一个“疯子”的传闻。
那是一个姓冷的强者。
据说,他原本是个普通人,是个小镇上的警察。
灵雨后,他的家人,被异兽杀了。
全死了。
一个不剩。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
疯了一样地修炼。
疯了一样地杀异兽。
疯了一样地……
变强。
没有人知道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没有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机缘。
只知道,他杀异兽,杀得最多。
杀得最狠。
杀得最疯狂。
据说,他曾经一个人,杀进一个兽巢。
杀光了里面所有的异兽。
整整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没有一块好肉。
但那些异兽,全死了。
一个不剩。
据说,他曾经追着一头兽王,追了上千里。
从东北追到华北,从华北追到华中。
最后,在一座废弃的城市里,把那头兽王活活打死。
据说,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至少七品。
甚至有人传言,他已经突破了六品。
那是真正的强者。
无数据点,都想招揽他。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
资源。
地位。
女人。
什么都有。
但他一个都没答应。
他只是继续杀。
继续疯。
继续……
活着。
有人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杀异兽。
杀光所有异兽。
杀到那一天。
如果杀不完,就杀到死。
后来,在一次大规模的兽潮中,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死了。
死在兽潮里。
也有人说,他没死。
只是去了更远的地方,继续杀。
但他的名字,一直在修炼界流传。
冷云。
那个疯了的警察。
那个为了复仇,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
疯子。
何潇看着眼前这个中年警察。
看着那张满是悲伤的脸。
看着那双死死压抑着、却依旧在发抖的手。
冷云。
就是他。
那个前世的超级强者。
那个杀异兽杀到疯狂的疯子。
此刻,他就站在这里。
站在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旁边。
站在他死去的家人面前。
像一尊雕像。
一动不动。
何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向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