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十一月十五日,午后。
长安西市,大唐盐局门外。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满地狼藉的街道上,掩盖不住那一滩滩刺眼的殷红。
八十多个泼皮像是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哀嚎声、呻吟声,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无比凄惨。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西市苦这帮地头蛇久矣,此刻看到他们踢到了铁板,平日里受尽欺辱的百姓眼中,只有压抑不住的快意。
“咳……咳咳……”
街道正中央,刀疤刘像一条濒死的烂泥鳅,艰难地在雪水里蠕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腕骨已经粉碎,右腿膝盖被老许踩得严重错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和着融化的雪水糊满了那张狰狞的脸。
完了。
刀疤刘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在长安西市这种吃人的地方,一个残废了的泼皮头子,下场比野狗好不到哪里去。以前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商户、甚至是他手底下的这帮兄弟,明天就会把他踩在脚底,抢走他所有的地盘和钱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间该死的盐铺!
一股令人作呕的怨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咬噬着刀疤刘的心脏。
他强忍着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像个怪物一样,半个身子斜靠在门外的拴马桩上。
他那只充血的独眼,越过站在门口如同杀神一般的老许,死死地盯住了躲在柜台后面的苏婉儿。
在刀疤刘那扭曲的逻辑里:老许这种杀神他惹不起,二楼那个发号施令的贵公子他够不着。唯独这个抛头露面、抛着算盘的女人,是这间铺子最软的柿子。
“呸!”
刀疤刘将一口混合着碎牙的血沫子,狠狠地吐在干干净净的台阶上。
“臭婊子……”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用锯子在拉扯枯木,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
“你以为……雇了几个不要命的老兵痞,就能在这西市安稳地赚大钱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婉儿原本正在指挥伙计收拾被踢翻的拒马,听到这声咒骂,浑身一僵,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刀疤刘那双如同毒蛇般怨毒的独眼。
“老子在西市混了十五年……今天算是栽了。”
刀疤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神经质地惨笑着:
“但老子手底下还有兄弟!还有暗门子!”
“你们这铺子能防得住白天,防得住黑夜吗?老兵痞能护着你这铺子,能十二个时辰贴身护着你这个小娘皮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犹如夜枭在啼哭:
“你给我等着!老子就算是要饭,也要死死盯着你!”
“你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睡觉的时候!只要让老子逮住机会,老子剥了你的皮,把你卖到最下贱的暗窑里去接客!让你这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番话,极其下流,极其恶毒。
这不是街头斗殴放的狠话,这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亡命徒,在临死前发出的最真实的诅咒。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是个精明的女掌柜,但骨子里终究是个大唐的良家女子。面对这种来自底层最肮脏、最无底线的死亡威胁,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被这种藏在暗沟里的毒蛇盯上,谁能安寝?
“找死!!”
站在门口的老许勃然大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已经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狂吠。更何况,苏婉儿现在是李家庄的大掌柜,羞辱苏婉儿,就是在打他老许的脸!
“铮!”
老许猛地拔出半截横刀,眼中杀机毕露,大步向刀疤刘走去。
既然打断腿没用,那就剁了这颗狗头!
刀疤刘看着走过来的老许,不但没躲,反而仰起脖子,疯狂地大叫:
“来啊!杀了我啊!当着这半条街的人,当街杀人啊!”
“你们这盐铺杀人,明天京兆府的衙役就会把你们全锁进大牢!哈哈哈哈!来啊!老子一条贱命,换你们这日进斗金的铺子,值了!!”
刀疤刘是在赌。
他在赌大唐的律法,在赌崔家绝对会借题发挥。只要老许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了血,这大唐盐局就彻底完了。
老许的脚步猛地一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兵,不是个莽夫。
他自然知道大唐律法中“当街杀人”和“互殴伤人”的区别。如果真的一刀砍下去,东家的这盘大棋,恐怕就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就在老许进退两难、胸膛剧烈起伏之时。
“老许。退下。”
二楼的楼梯口,再次传来了李宽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老许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刀疤刘一眼,“哐”的一声还刀入鞘,退回了门内。
“哈哈哈哈!怂了!你们怂了!”
刀疤刘见状,笑得更加猖狂,指着苏婉儿:
“小婊子,你记着老子的话!你晚上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
二楼的栏杆旁。
李宽没有看下面那只狂吠的丧家犬,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京兆府的律法,确实是个麻烦的东西。”
李宽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了大门外:
“盐铺是做买卖的地方,见血,不吉利。”
“把门前洗干净。让他们滚。”
听到这句话,地上的泼皮们如蒙大赦,几个受伤轻的赶紧爬起来,架起还在狂笑的刀疤刘,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交加的街道尽头。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散去,只是看苏婉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同情。
被这种亡命徒盯上,这掌柜的,以后恐怕日子难过了。
……
酉时。
大唐盐局,二楼账房。
天色已暗,铺子已经打烊。
一楼的盐槽被盖上了厚厚的木板,护卫们正在用热水冲洗着门前台阶上的血迹。
二楼的账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苏婉儿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毛笔,想要盘点今天的账目。
“啪嗒。”
一滴墨汁落在账册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她的手抖得厉害。
脑海里,全都是刀疤刘那张满是鲜血和怨毒的脸,以及那句“剥了你的皮,卖进暗窑”的诅咒。
她是个孤女,从小跟着商队摸爬滚打,自认也算见过世面。但商业上的尔虞我诈,和这种赤裸裸的人身威胁,完全是两码事。
“怕了?”
不知何时,李宽走了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苏婉儿浑身一震,连忙放下毛笔,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东家……婉儿不怕。这长安城是有王法的,我就不信他真敢……”
“那是自己骗自己的鬼话。”
李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
“在工业和商业扩张的初期,规则往往是最薄弱的。挡人财路,就是断人生死。他刀疤刘今天敢当着老许的面威胁你,明天他就真敢在你的水井里下毒,在你回庄子的路上埋伏。”
“千日防贼,防不住的。”
苏婉儿脸色惨白,低下头,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
“那……那怎么办?要不,婉儿以后不出这铺子了?或者,我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击鼓鸣冤?告他什么?告他言语辱骂?”
李宽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苏婉儿,你记住了。我李宽手底下的人,不惹事,但也绝对不怕事。”
“我们是在建一座属于我们的帝国,而不是在玩过家家。帝国的基础,除了钢铁和煤炭,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苏婉儿茫然地抬起头。
李宽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走廊。
“老许。”
阴影中,老许像一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单膝跪地,眼神中燃烧着尚未熄灭的暴虐:“东家有何吩咐?”
李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那个叫刀疤刘的,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老奴听得真切。字字诛心。”老许咬牙切齿。
“嗯。”
李宽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我更不喜欢我这台刚刚开始运转的机器,被一颗老鼠屎卡住齿轮。”
“老许,你是百骑司的精锐。在你们军中,如果敌军的斥候发现了你们的营帐,并且扬言要去报信引来大军,但你们又不能拔营,你会怎么做?”
老许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专业的残忍微笑:
“回东家。”
“在夜里,摸进他的帐篷,割断他的喉咙。让他永远闭嘴。”
李宽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老许面前,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
“很好。”
“白天,咱们是奉公守法的大唐盐商。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那是匹夫之勇,是授人以柄。崔家就等着咱们犯错呢。”
“但是……”
李宽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载玄冰般冷酷:
“黑夜,有黑夜的法则。”
“既然他扬言要从阴沟里钻出来咬人,那咱们就提前一步,把他彻底按死在阴沟里!”
苏婉儿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她呆呆地看着李宽。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追随的这个年轻东家,不仅有着堪比神明的格物造诣,更有着帝王般杀伐果断的铁血手腕。
他不是在置气,他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冷酷的**“成本核算与风险消除”**。
“老许,挑三个手脚最干净的兄弟。”
李宽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不想在长安城里再听到刀疤刘这个名字。”
“我也不想京兆府的仵作,在长安城的任何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他的尸体。”
“懂我的意思吗?”
老许站起身,黑暗中,他那双老兵的眼睛亮得吓人:
“东家放心。干这种脏活,兄弟们是祖宗。”
“只是……尸体如果不扔城外化尸池,怎么处理最干净?”
李宽转过身,指了指楼下后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口被磨盘压着的枯井。
“这醉红楼的下面,不是有一条连着前朝排水系统、四通八达的废弃密道吗?”
李宽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那里面又黑,又冷,又深。”
“咱们那三十六个‘幽灵’邻居,在那下面住了五年,也该觉得寂寞了。”
“既然他刀疤刘这么喜欢混阴沟……”
“那就让他,永远成为这长安城地下的一部分吧。”
“诺!”
老许重重一抱拳,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寒风拍打着窗棂。
李宽走到苏婉儿面前,看着这个还在发抖的女掌柜,将那支掉落的毛笔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记账吧。”
李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从今往后,在我的地盘上。”
“你只需要低头算你的账,赚你的钱。”
“那些试图向你伸出脏手的人……”
“我会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