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兵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时,孙干事正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吹茶叶沫。
听完汇报,孙干事眉心拧得厉害。
这年头,搞黑市的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见着穿制服的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主动送上门?
还指名道姓找个正在被隔离审查的军医?
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性。
“走,去看看。”
孙干事放下缸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营地门口,那几个汉子腰板板正,身上那黑布褂虽旧,但穿在他们身上却一丝不苟,这跟他印象里那些在山沟沟钻惯了的黑市混子相比,要规矩太多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苏晓梅站在人群后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手里捏着只钢笔,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旁边的祁东旭倒是满脸鄙夷,抱着双臂冷哼。
孙干事分开人群,上下打量那领头的汉子,“我是负责这里保卫工作的孙干事,你们说来送药?”
“是!”
领头的汉子说话很客气,微笑着朝孙干事走了过来。
“同志,我们大哥‘老鬼’,在山里头遇上流弹,腿给炸烂了,没办法给周医生亲自送药,才让我们代劳。”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罐子给他看。
孙干事冷笑,根本不相信他们说的,便随便找了个由头试探他们。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不巧,周贝蓓同志现在有任务在身,不方便见你们,把药交给我,我可以转交给她。”
他说着就伸手去要,却被领头的汉子拒绝,“对不起,同志,大哥说了,要亲自交到周医生手里才行,如果她现在不能见我们,我们可以再等等。”
孙干事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见苏晓梅走了过来。
“孙干事,这些人既然是来找嫂子的,我觉得还是让她处理最合适。”
她脸上挂着些忧虑,慢慢走到孙干事身边压低了声音,“您想想,嫂子现在还没洗脱嫌疑,这帮人又突然冒出来找她,是不是有点......”
她欲言又止的,没继续往下说。
还立刻解释,支支吾吾的,“我.....我相信嫂子是清白的,他们既然是来送药的,说不定这药,也是嫂子为了战士们受伤特意寻来的,就是来源有点不太正规,要是能见到他们说的大哥,考证下,是不是更保险些?”
这些话,多少点醒了孙干事一些。
反正现在也没法证明周贝蓓是真的通敌,总这么把人关着,也不合情理,不如就借这件事,探探她的底也是好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苏晓梅和那几个汉子身上转了两圈。
“行,我可以让周贝蓓同志出来见你们。”
“但是,你们说的大哥必须亲自过来,确认这药的来源,我们才敢让她接收,否则,一切免谈。”
“这......”
领头的汉子有些为难。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旁边的苏晓梅,而后笑着答应。
“好,您放心,我们这就回去跟大哥说明情况,就算是抬,也把他抬过来。”
说完这话,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孙干事转身,直奔禁闭室。
禁闭室里阴冷潮湿,只有一扇高窗透进点光。
周贝蓓坐在椅子上,听完孙干事的叙述,还有认不认识老鬼这个人时,眼睛微微眯起。
老鬼?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可转念一想,既然说是从黑市来的,那会不会是关长宇派来的?是大哥有消息了?
说不定,他是因为找不到自己,才想到送药这个办法。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要是能借着找到大哥的事,解释清那晚私自出营的目的,说不定就能摆脱通敌的嫌疑,害陆战霆的事也能不攻自破,就不用关在这里了。
想到这时。
周贝蓓忽然抬起头看向孙干事,目光清亮,“认识,之前救治过的一位老乡,药也是我拜托他弄的,想做些研究,好造福战士们。”
“而且他腿被炸伤了,就不能耽误治疗,我正好顺便帮他瞧瞧。”
她说话时,很是镇定。
孙干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可却失败了。
“好,那等会出去,我们会对药物进行检查,还有,你可以治疗,但必须由我们的人在旁边盯着,等你帮他处理完伤口,必须回到这里等待处理结果。”
周贝蓓点头答应。
孙干事扔下这句话,转身去安排押送。
此时,营地门口临时搭了个军绿色帐篷。
远处,几个汉子抬着个简易担架,费力地往这儿跑。
担架上趴着个男人,哼哼唧唧的,腿上缠着渗血的破布。
恰在这时,陈刚提着两个铝制饭盒从帐篷里打完饭出来,准备回去照看陆战霆。
路过营地门口,见这阵仗,他下意识瞟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那个趴在担架上的男人,虽然脸上涂了泥灰,胡子拉碴,但那道眼角处的狰狞刀疤,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当初在市一院,跑了的刀疤赖子!
自从陆团长奶奶那件事以后,他就没少调查过此人,投机倒把的勾当干了不少,还敢自己送上门。
咣当——
他把手里的饭盒随手放到了地上,拔腿就冲了过去。
那股子杀气,周围的人看到都吓了一跳。
担架上的“老鬼”见状,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看见陈刚那双赤红的眼,惊恐地从担架上滚下来,拖着伤腿往林子里钻。
“拦住他!他是重要人证,不能让他跑了!”
陈刚嘶吼着,这要是抓住这小子,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把害陆家老太太的幕后黑手一并揪出来!
“站住!”
巡逻兵们反应极快,枪栓拉得咔咔响,瞬间形成包围圈。
刀疤赖子一看跑不掉,眼珠子骨碌乱转,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时候,孙干事押着周贝蓓也到了营地门口。
看到这一幕,周贝蓓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刀疤赖子,突然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冲着周贝蓓大喊起来。
“周同志!周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当初在市一院,是你给钱让我演戏,我才帮你设局骗陆团长的!”
“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当初你肯放我走,现在你不能卸磨杀驴!你快跟这位同志说说,放我离开,我都把药给你送来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啊!”
这一嗓子,吼得撕心裂肺。
周围顿时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深深刺向呆愣在一旁的周贝蓓。
周贝蓓瞳孔皱缩。
怎么会是他?
不是关长宇的人,那大哥......
倏地,她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苏晓梅身上,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里捏着的那支钢笔,轻轻转了一圈。
陈刚的身子硬生生僵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周贝蓓。
“嫂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