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静静道:“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几百年前,中原四国都是大汉王朝的子民;而在大汉之前,又有战国诸雄。”
“真正的有志之士当中,那些先烈伟人施展一身抱负时,从不因局势的变化而束缚自己的脚步。在他们眼里,任诸国风云涌动,苍生从未改变,一直都在那里。”
“阁下乃局外人,又不是我们这些丧家犬,话说得当然轻巧!若明日将要覆灭的是北秦,我不信你也能如此坦然地屈居于灭国者麾下,为所谓的苍生大义尽心尽力!”
他话说得愤慨又激动,元嘉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以作安抚,又歉意地看向顾长生。
“阁下的劝诫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个世间是不讲道理的,我们都是普通人。即便我们有心像阁下说的那样做,也根本没有地方会接纳我们这样的底层人。”
“穷人的志向和心胸是不被看见的。生杀主宰大权永远在上位者手里,别人几句话就能让你付出十几年的努力一朝东流。”
他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元嘉也是出身于底层的孩子。他没有同窗那么尖锐激进,但心中也是灰暗消极的。
那番话听起来很振奋人心、令人向往,但真实的世界哪能那么理想……
“可是你们从未走出过南唐,不曾见过这方寸之外的世界,如何能一口咬定那样的地方不存在呢?”
顾长生不急不躁地看着他们,徐徐走到石雕脚边坐下。
“没错,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但却有相对公平的地方,哪怕出身底层的人也能寻得希望。”
“你们听说过清懿书院吗?”
宋陵游一怔:“阁下说的是大周帝后尚未登基时所创立的那个书院吗?”
“没错,在大周的清懿书院里,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都出身于民间,他们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强大的人脉。”
“朝廷对他们的出身并无偏见,也不歧视他们受限于环境而不开阔的眼界。但凡品性纯良、刻苦努力的人,只要考上了清懿书院便都被接纳,甚至减免他们的学费。”
“在那里,不管谁的父亲是在田里种地刨食,还是在朝廷做官,他们都平起平坐,穿着同样的衣服,睡着同窗的舍房,不会因你出身高贵就能带着三两小厮随从陪读。”
元嘉等人神色飘忽,虽然听得心生向往,却依然不信。
“此事我们也听闻过一二,当年还曾在锦官城激起过一阵风波。但那都是大周帝后为了声誉和培养自己的门生势力而作势罢了,目的达到之后,早晚还会和从前一样,世上哪里会真的有这种好事。”
清懿书院创立之初的消息传到南唐,当时全国的学子们就为这件事热烈议论过,他们也向往过,向朝廷争取过。
但很快各方消息传来,所谓清懿书院,也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更好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使出的计谋罢了。
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顾长生轻轻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没有亲眼去见过,怎么就能确定是假的?”
他如此坦然自若的神态和语气,不由得激起宋陵游等人的些许动摇。
宋陵游迟疑道:“莫非阁下曾亲眼见过清懿书院?”
何止是见过,他就在清懿书院里教了好几年的书啊。
顾长生保持着浅笑,点点头:“我亲眼见过,我看到不只是男子,还有女子也同样可以坐在学堂中读书写字,在校场上学习骑马射箭。”
“他们之中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早已成家立业的人士。”
“清懿书院有院规,但凡想来读书的人,无论出身何方,年龄几何,都可以参加考试。只要通过了考试,便是清懿书院的学生。”
这话一出,宋陵游等人是真的惊了。
“什、什么……竟然随意至此?不只是女学生,难道连八十岁的老叟也可以吗?”
顾长生微微扬眉:“你别说,大周朝廷还真有此意,似乎打算在以后开设什么青年专业书院和老年书院。”
“这青年专业书院,主要是面向已经成家立业的贫民百姓和在朝中任职的官员。并不会全天授课,只需每七天任意挑选两天前往书院便可。夫子们讲授的也不是《论语》和策论,而是民生百业相关之道。”
“至于老年书院,则是专程面向老年人的。若本就学富五车,便是老叟也可以到清懿书院应聘夫子;而若大字不识几个、却有进取之心,将来也可到免费的老年义务书院中学习认字和打算盘。”
这是云苓展开义务教育和全国扫盲的下一步计划。
当然时间不会太早,至少要到大周各地的幼儿园和中等学院都稳步运营之后。
但光是这一点,也足以令宋陵游等人呼吸急促、心潮澎湃了。
这不是他们梦想中的世界吗?
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可现在顾长生居然告诉他们,真的有人这样做了。
元嘉颤抖着声音:“阁下……真的吗?你、你莫不是在逗我们玩吧……”
问是这样问,他却觉得顾长生作为一个北地人,没必要把大周说得这么天花乱坠来诓他们。
顾长生语气认真:“若有半分虚假之处,便教我今夜在此身首异处,丧于野兽之口。”
他一边说着,缓缓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剑,冰冷的铁刃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几缕寒光。
宋陵游:“!!!”
居然是真的?
之前朝廷果然是为了哄骗天下学子而在刻意抹黑清懿书院!
种种无比复杂的滋味涌入心间,他情绪激动得差点就要跳起来。
下一刻,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腐朽庙门被无情踹倒。
“格老子的,这群小肥羊倒是挺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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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几章是老王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