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好不容易积极振作起来的氛围,陡然间又变得沉重悲伤了。
元嘉眼中也透露着迷茫:“是啊。逃亡之初,我还头脑清晰,心中坚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可这一路上,我越来越看不懂自己心中的方向了。我们为了家国百姓而读书,拼尽全力想要做朝廷的栋梁,改变南唐满目疮痍的现状。奈何现实总给人迎头一棒,圣上病重无力,皇子官员们只顾着为自己的利益奔走,丝毫不顾一旁的豺狼虎豹对脚下的百姓子民虎视眈眈。”
“为了摇摇欲坠的朝廷,我们不惜将脖颈暴露在敌人的刀刃之下,从未后悔惧怕过。可是当这个朝廷当真坠落之后,我们又还能做什么呢?”
元嘉看向宋陵游,迷茫的眼神中透着对答案的渴望。
“陵游,你知道吗?”
“如果南唐不在了,我们便成了亡国奴,是该认命地放弃一切,远走他乡,苟活于世?还是继续为这样令人失望痛心的朝廷和皇家效力,用一生的时间来复国?”
“当然不能认命做亡国奴!我们应该……”
宋陵游下意识地开口反驳,可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作为南唐的贵族阶层,他生长在那样的环境,无法避免地会成为朝廷和皇权的拥护者。
即便他拥护的对象出了问题,宋陵游想的也和太傅爷爷一样:劝说统治者回心转意,又或者推崇拥护另一个更加值得信赖的皇家贵族成为统治者。
毫无疑问,如果南唐真的覆灭了,只要还有皇家血统的继承人存活于世,以宋家之人的忠心,一定会选择继续追随他们走上复国之道。
但这几个月来翻天覆地的经历,南唐朝廷的表现让人接连失望寒心,宋陵游的心中也开始动摇了。
——根本……根本就没有值得追随牺牲的人!
这是他心中冒出过、却始终不曾说出来的话。
比起宋陵游和元嘉的迷茫,队伍中的其他同窗感受更为深刻。
“我不愿意!这样的南唐朝廷,覆灭了也罢!”
宋陵游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张青涩与成熟交织的脸沾满了泥污与伤口,眸中全是愤慨与悲凉。
他认得这位同窗,是出身寒门的平民家子。
对方天资卓绝,又刻苦努力,家人耗费无数心血四处借钱,举整个家族之力才终于将他送入锦官书院。
但他的存在挡了不少官员二代和纨绔子弟的路,书院三年一直被暗中刻意打压忽视、抢夺资源。
若没有宋陵游帮过他很多次,他可能早就无奈离开锦官书院了,故而两人交情颇深。
“陵游,我们不是你。虽然我们同生共死、情谊不凡,却终究不是同一条河里长大的鱼。我读书从来不是为朝廷效力,我只想为南唐,为千千万万个受苦的百姓,还有这天下如我一般处处遭受不公的人讨个公道。”
“如果南唐覆灭,我宁愿自刎殉国,也不会成为那些食民者的拥护随从!”
食民者——这是许多激进派寒门学子对朝廷和皇家的私称,饱含着愤怒与不满。
如果有人胆敢在公众场合提起这三个字,宣泄对朝廷的不满,被人举报之后,少说要吃半个月牢饭。
但宋陵游却无法反驳他一个字。
其他人也不由得悲声附和:“没错!若不能于天地间施展这一身理想抱负,宁随南唐而死,绝不苟活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