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外, 归林楼。
杜泠静昨晚翻看着古书，挑灯到深夜，外面雷鸣电闪都没能留意, 待到深夜睡去，更是一直酣睡到这个时辰。
外面天早亮了, 她穿好了衣裳走出来, 地上断枝被清理了七七八八，还有些残留的积雨, 翻转映着高阔的归林楼。
她想起昨晚没翻完的古书, 却也想到了被她派去江南收书的阮恭。
世间藏书家虽多, 可多半人走楼倾, 生前管不了身后事, 儿孙将家一分，阖楼的藏书也都分没了影, 又或者干脆变卖还了钱，把家分得更加干净。
江南近来就有一座藏书楼要倒了, 各地的藏书家皆闻讯前往接收，杜泠静其实想要亲自去，以她眼下的财力, 收来半座书楼不成问题，这正是扩充归林楼的好机会。
可她远在京城, 孩子们尚幼，这一去少不得来回要半载, 她只能派了阮恭替她。
杜泠静思及此, 却也想到了家中的孩子们，昨晚雷电又急又厉，也不知有没有吓到他们。
还好侯爷在家, 定是亲自揽了他们入睡，她倒也放心。
雨后四野清新之气都漫到了院中，杜泠静在庭院里略走了几步，正要吩咐艾叶，给她摆了早饭来。
不想，方才令她不安的咚咚感，从心头竟转跳到了耳朵里。
男人既沉又疾的脚步骤然从她身后响起。
“泉泉！”
他一声唤了过来，隔着整个庭院，却好像手掌握住了她的肩头，将她骤然拉到了身前。
杜泠静回头，只见青石板的积雨里，映照着男人威武高挺的身影，他今日穿了通身墨色暗纹锦袍，连收束腰间的腰带都只镶了墨玉。他一双英眸压在眉下，只盯着她的眼睛，脚下黑靴阔步向她走来。
他这来势，汹汹如裹挟着昨夜的电闪雷鸣。
杜泠静许久不见他这般气势迫人的时候，更是突然朝着她而来。
便是杜泠静素来稳得住，此刻也不由地小小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就这小小半步，还是被陆慎如一眼看进了眼眸中。
她退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
他出京前来的一路上，思量了许多事。
他没见到她之前，一直忍不住想到那个简直如真实存在的“梦”。
在那里，她一簪子将他杀了，那珊瑚簪没入他脖颈的瞬间他醒了过来，可是她呢？会否还在那个世间没有回来？
如果她没回来，那么她还在不在归林楼，又或者陷在梦中无法醒来了？
念头乱得似飞絮，领兵打仗或是朝堂计较，都没有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令人难以捉摸。
实在是那梦，过于真实。
他也劝自己那或许就只是梦而已，毕竟梦中过了许多天，醒来周遭一切没变。
但他见不到人，心里便不可能安实。
陆侯一路快马疾驰到了归林楼，到了院前便问，“夫人呢？”
门卫怎会知道夫人眼下在何处，只能道，“回侯爷，夫人昨日就来了归林楼，一直不曾离开。”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陆慎如满意，他一路往里而去，正好见到了她落脚的院落里服侍的小丫鬟。
他沉声又问了一遍，小丫鬟被他吓了一跳，但却也道。
“回侯爷，夫人刚起身，正在院中走动呢。”
这话一出，陆侯心口巨石一落，他转身便往她下榻的小院而去，一步跨入院中，一眼看到了他的娘子，正立在被雨打湿的桃树下，细瞧着树上的残花。
而她好生生的，没被昨夜的雨打湿分毫。
“泉泉！”
他禁不住出口喊她。
谁知他这一喊，她是看了过来，却也见他倏然阔步而来，竟愣着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可思议，另一个“世间”的情形乍然全浮现在他脑海里。
“你见到我，往后退什么？”
这问题问得，杜泠静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我…… ……”
她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院中仆从早就退得一干二净了，而他脚步就没停下，大步近到她身前，生着茧的手掌，径直握在了他手腕上，那力道重得惊人。
杜泠静心想，就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她很难不下意识往后退。
不过她尽量定下心神，“怎么了惟石？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回她两个字。
“没有。”
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出来的。杜泠静也觉得不像是外面出了事，他显然，是奔着她来的。
可她又没做什么坏事。
他墨眸已经快将她吞噬进去了。杜泠静尽量镇定，柔声。
“那昨晚，孩子们还好吧？”
男人一味低头盯着她。
“好的很。”
杜泠静：“…… ……”
外边没有事发生，孩子们也好好的，那他怎么要吃了她？
他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杜泠静可不敢抽开，她反而上前一步，主动靠近了他些。反正此间也被他吓得没有旁人了，她把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刚想问他一句，到底怎么了。
不想这次他先开了口。
“你昨晚有没有做梦？”
低哑的嗓音冷着，他平日里可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杜泠静却从这句里，品出了味来。
她说自己没做梦，“一夜酣睡到天亮。”
“真的？”
她笑，“我何必同侯爷说谎？”
男人一时不言，杜泠静却揽了他的腰，抬眸朝他看去。
“侯爷昨晚做噩梦了？”
噩梦。
她倒是说得轻巧。
晨起的天气还有些凉，昨夜的雨也吸着初升日头的微热。他总还是怕她身子弱着了凉，沉默了攥了她回了房中。
杜泠静见他黑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越发确定他昨晚必是做了关于她的噩梦。看来她在他梦里，没做好事。
她随着他，坐到了他身旁。
“侯爷到底梦见什么了？可否同我说说。”
她把手搭在了他手心里。
她的手温热柔软，她搭在他掌心，就如安静靠在他怀里一样。
这在那梦里，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那真就是一个噩梦而已？
陆慎如悄然看了歪着头等着他回答的娘子一眼。
他自然张口就可以把昨晚的梦，事无巨细地复述出来，但是，梦映衬的都是人心底的事。
难道让他跟泉泉说，他梦见她跟蒋三做了结发的夫妻，青梅竹马不管怎么说，也算修成正果？
陆慎如不说，沉着一张脸。
她却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她软软的指头，挠得他心头发痒。
但陆慎如还是没说，只是他突然问了一句。
“泉泉，若有来生，你可还愿意同我结为夫妻？”
他问过去，她立时就回答了他，笑着。
“缘何不愿？”
她倒是干脆，但陆慎如又问了一句。
他这次细细看了她的眼睛。
“若是来世，蒋竹修也来寻你呢？届时，”他问，“你要我，还是他？”
这个问题，陆慎如放在心底许久。这一世，她自然只可能是他陆慎如的妻，但下一世呢？来世她会选谁？
但他从来不曾把这话问出口。
今日接着这个梦也好，或是其他，他到底是问了出来。
他跟她生气的时候，也曾说过让她来世自去同蒋三做夫妻，可他又不是真的这样想。这个问题，他有自己预设的答案，如今，他想要她亲口回答了。
他盯住了她的眼睛。
可她却愣着静默了几息。
陆慎如立时道，“你犹豫了。”
所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他眼角眉梢都沉了下来，杜泠静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轻叹一声，正色又无奈地瞧他。
“我若是张口就答，侯爷能信几分？”
陆侯眨了下眼睛，杜泠静道，“侯爷总要容我好生想想。”
她这一好生去想，竟想到两人一起吃过了早饭，还没想好。
她想得越久，这个答案在陆慎如心中越飘忽不定。她还不如张口就来，哪怕是哄他，他心甘情愿信了就是。
眼下想这么久才讲出来的答案，就算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无法劝自己不信。
“娘子还要想几年？再想几年，孩子们都长大了。”
话里透着语调，令杜泠静不禁瞥了他一眼，她突然开口。
“想好了。”
话音落地，时间如同静止。
陆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心跳滞住。
她或是体贴了他的心绪，她直接开了口，看住了他的眼睛。
“是侯爷。”
她要他。
陆慎如听到了自己重新跳起的心跳，砰砰如战鼓擂动。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冷静。
“为何？”
这次她没再过多思量。
她说人在每个时间里都是不一样的，若她还停留在勉楼的岁月里，那么少年的她，答案只有可能是三郎。可她已经从勉楼里走了出来，或许是走到了高阔的世界里，又或许这只是另一条路而已。
但她站在这里，她说，“如今的我，会选陆惟石。”
男人心跳之快已经不能自抑了。
不过他还是提出疑问，“我问的可是来世，来世的泉泉，定婚的年岁，多半还在少时吧？”
他要十分的完整的答案。
杜泠静却特特瞧了他。
“哦，侯爷问的也有道理，那样我可说不好了。”
谁料话音没落，他已将她扯入了怀中。
“不好说也得说。”
他非要她恳切的答案。
杜泠静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这个怎么这么强势？他什么都想要，他要她的来世还不够，他还要她保证她的来世，只选他一个。
杜泠静没有开口说出她的答案，但她却忽的抬头，柔唇触在他的唇角上，轻轻啄了一下。
主动献吻，她耳根微微一热。
“这个答案，侯爷觉得可否？”
他没说，但是这一下的主动，却是什么都说了。
陆慎如再抑制不住。
他可晓得被滞留在那鬼世间的这些天，对他来说有多折磨吗？
她不理会他，躲着他，意图用毒酒杀他，最后将他送她的珊瑚簪，就扎在他脖颈上…… ……
陆慎如将他的娘子简直要嵌进他怀里。
“泉泉，你说话要算数。”
哪怕喝了孟婆汤也得算数。
杜泠静笑得不行，“原来侯爷也晓得要喝孟婆汤，那可怎么算数？”
她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人昨晚做了个梦，今晚差点要吃人，把梦当真的，也只有他陆侯爷了。
她虽然笑，却揽了他的脖颈，抱紧了他。
她的温软与温柔，皆自她抱紧他的力道传了过来。
陆慎如终于彻底回了神，他将她颈肩的气息吸入鼻腔当中，那气息令他心头骤然一安。
他道，“泉泉昨晚若是回了家，我就不会做什么鬼梦了。”
“所以侯爷到底梦见了什么？”杜泠静好奇地不行。
但男人却怎么都不说了，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地问，他就一句话。
“反正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你别想知道了。”
杜泠静简直被他把胃口吊到了树梢上，正思量到底是什么梦，能把他惊得不轻。
就听见外间忽然有了细软的呼唤声。
“爹爹，娘亲！”
是桑儿的声音。
男人立时起了身来，但还没等到问出去，有人一溜烟跑了进来。
“格儿？”
杜泠静一唤，虎头虎脑地儿子，径直朝她身上扑了去。
小陆格的气力比她想得还大，杜泠静接住他的瞬间，也被扑得往后一仰。
她大惊，可却被人稳稳将母子二人都接在了怀里。
陆侯揽了他娘子的腰，抱了她在怀里，瞥了眨巴着眼睛的儿子一眼，冷声。
“陆格，若下次再故意冲撞你娘亲，我就把你扔出府去，听见了吗？”
他最是顽皮，杜泠静也确实快接不住他了，没向着他说话，由着他爹训斥他。
谁想他道，“爹爹在娘身后，孩儿才敢冲。”
换句话说，他知道爹爹一定能接住他和娘亲，稳稳地，不会闪失一分一毫。
杜泠静闻言就要笑了，连陆慎如都被儿子这机灵模样引得要笑。
但他做父亲的，怎能随便笑，忍着，“少在我面前耍花腔。”
陆格把脑袋埋进了杜泠静的怀里，杜泠静摸着他的小脑袋，又见桑儿也朝她伸了手。
她把两个孩子都接在了怀里。
一口气抱两个，她其实抱不动，但身后却有人将她拥在怀中，他替她撑着腰，为她支着手臂，几乎就将她们母子三人都团团抱在怀中。
杜泠静回头向他望去，男人早间汹汹而来的气势早就消散了。
他低头亲了桑儿，又难得亲了一下陆格，最后吻在了杜泠静额角。
他忽的开了口，把本想完全落定再说的事，此刻直接告诉了妻子。
他知道，她一门心思想这事好些日了。
“泉泉。”他柔声叫了她，话音如烟雨一般漫天飘落而下。
“我们趁着烟花三月，下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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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