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您醒了?”景王府人来请安。
陆慎如不想说话。
他为何还在这个鬼地方?
但他没能看完那本书,一时完全找不到回去的法门。他当先就让人去澄清坊打听,听闻她也还在。
肯来他们一时间都回不去了。
陆慎如不免猜测, 或许还有另一个自己尚在侯府家里,而此间只是他分出来的一缕魂魄。
不然他与泉泉都来到了此地, 孩子们又怎么办?
可这也只是他的设想, 也有可能他与泉泉就是附身到了这里。孩子们在家中找不到爹娘了,还不知如何惶恐可怜。
最好的办法, 他把她留在身边, 然后找机会回去。
昨晚她食指上的伤痕他看得清楚, 与她在家里划破的伤一模一样, 那必是她无疑。
他念及此, 便想着如何将她带到身边。
这为景王无有姬妾,他完全可以让她做他的王妃, 可眼下最难的是,她不愿, 一心一意自有她的亡夫,何曾将他看在眼里。
陆王爷只能暂时隐而不发,既来之则安之, 他先让人去打听杜家与蒋家,在这个世间, 具体都是怎样情形。
这景王府办事效率倒还可以,晚间便有人来回, 将蒋家和杜家的事情都说了。
她父亲还是已经过世的阁臣, 她与蒋竹修确实是少时结发做了夫妻,但三年前,蒋状元得了时疫没了。她为他收了三年孝。
但那时疫, 世人皆道与这位摄政王景王爷有关,是他清洗异党的手段。换句话说,蒋家和杜家都与这位摄政王不对付,分立两派,各自为政,以至于到了如今,两家尤其是蒋家以蒋枫川为首的人,还在暗地里联络朝臣,暗中对抗景王。
杜阁老已逝,蒋家便拉拢了杜家的二女婿。此间杜家二姑娘杜润青,变成了泉泉一母同胞的妹妹,嫁了朝中的年轻进士。
不过此人行事颇为胆大。
这会前来回话的幕僚眼眸亮了几分,逢迎着他道。
“王爷真真是英明,竟一眼看出了蒋杜两家的不妥。”
这幕僚道不查也就罢了,这一查还真不得了。
“那杜家的二女婿,连同蒋家的六爷,同关外的鞑靼人竟有接触。”
陆慎如挑了挑眉,幕僚喜不自胜。
“若真查出来些眉目来,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卖国,勾结外族都最不可免!”
陆慎如缓缓点了头。
这世间也是汉人的王朝,与关外鞑靼人勾结,能有什么好事?
不过他这莫名其妙地,竟然替这摄政王景王做起了事来。
陆慎如暗暗摇头,却也好生思量了一下,然后吩咐人手,盯紧了蒋枫川和杜家二女婿。
摄政王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陆慎如刚过来,不甚清楚状况,托病观察了一日。这一日也足够他将眼下关系,梳理出六七分来。
翌日,他还替景王去上了朝。
他自是在朝堂上未露半分异常,不管是应付座上的幼帝,还是朝中的群臣,他还算游刃有余。
不料下朝之后,却有后宫的小太监过来寻了他。
“王爷,太后娘娘新得了江南进贡的瓜果,请您过去亲尝。”
陆慎如只听说太后年轻,是景王母舅家中的表姐,其他尚未听说。不过品茶瓜果恐怕是托词,陆慎如初来乍到,不欲人太接近才好,便道还有琐事缠身,改日见太后。
然而小太监却紧跟着他,还要挽留。
“娘娘等您好几日了,昨夜因着思念您,还落了泪,今早便拿着您赠的牡丹团扇瞧个不住,茶饭不思的…… ……您就去瞧瞧娘娘吧。”
陆慎如没忍住,登时挑了眉。
这位太后因思念景王落泪,还看着景王赠的团扇茶饭不思?
这景王与太后……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慎如莫名魂落此地,本就不高兴,再听闻这等腌臜事,他气得转身就走。
这回小太监留他不住了,他径直出了宫去。
只是他却不想回那景王府,转道去了一趟澄清坊,让人悄声去打听了一句,没想到泉泉不在澄清坊府里,竟与交好的县主去了枕月楼。
枕月楼倒还是枕月楼。他到的时候,恰遇见她与一女子从枕月楼上走了下来。
陆慎如瞥了一眼,不禁微顿,这世间的县主,竟然跟年嘉郡主一个模样。
可惜年嘉还是亲王的郡主,她眼下的身份却只是县主而已。
陆慎如心道,从郡主变成了县主,也不知娇纵的性子有没有收敛三分。
他自是对年嘉无甚兴趣,目光只落在路对面,他的娘子身上。
她已经出了“孝期”,却还是为蒋氏穿着一身素衣白裳。
他从前就不喜欢她褪了颜色的模样,今日看去,更不由暗暗恼她,只记得蒋竹修,都不记得他了,更是还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
那日的痛何止打在脸上,他压着心口的闷闷,抿唇向她看去。
她倒是敏锐,一眼就看到了路对面的他。
“泉泉。”他没出大的声音,用唇语隔着人流攒动的街道唤她小字。
从前他用唇语与她说话,她都懂,也会用唇语应他,不管隔着多远。
可此间,她非但不应,反而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年嘉立时也发现了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泉泉身前。
这娇纵的性子一点也没改,也不知魏琮和魏玦两兄弟,怎么就喜好这一口?
两个怪癖。
他听年嘉哼声朝他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景王殿下在天子脚下就敢欺凌与人,是不是也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陆慎如眸色沉沉。
“郡主,不,县主此言差矣。陆某只是从路边经过,什么都没做,言何欺凌与人?”
他这话着实把年嘉堵了一下,但他不欲跟她废话,只是看向一旁的他的娘子,放柔了声音。
“我并无欺凌旁人意思,但娘子,可否与我借一步单独说几句?”
她还没想起他来么?
可她神色冷淡极了,根本就不肯多看他。
“臣妇与殿下没什么可说。但若殿下非要说,就在此地直接说吧。”
陆侯满目为难,“泉泉,这儿怎么说?”
他穿过路,想跟她近上两步,目光恳求她别如此冷淡,“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可她长眉却紧蹙起来,目露怒色。
“殿下到底要怎样?我与殿下素不相识,实在不知还能怎样?”
她少有的疾言冷语,这话说完,她再不给他任何机会了,甚至不想让年嘉跟他多废话,拉着年嘉往另一边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陆慎如沉默地定在了当地。
他没再求她,只是看着她冷情离去的方向。
若来世,她真就这样记不得他分毫,他能甘心吗?
显然不能。
而翌日,他派去盯着澄清坊的人前来回话。
“回王爷,澄清坊夫人那边在收拾箱笼,蒋家六爷也同朝中告了数日的假,似是要送夫人离京返回青州老家。”
她要走。
急不可耐地就要离他远去。
陆慎如紧抿了唇,低低沉着一张英俊的脸,一言不发的样子,阖府上下简直无人敢弄出一点声响来。
而他只极缓地说出了三个字。
“好的很。”
不想就这在当晚,幕僚又喜不自胜地来寻了他。
“王爷,捉到那杜家二女婿与蒋家,和鞑靼的人接洽的证据了!”
话音落地,陆慎如不禁淡笑了一声。
他不想欺负他的娘子,但是如果他们回不去,这辈子只能困在此间。
那么他要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自书案前站了起来,他发话下去。
“将涉嫌通敌之人,通通给本王抓起来,齐齐下如锦衣卫诏狱!”
*
澄清坊蒋氏宅邸立刻乱了起来。
蒋枫川连同蒋家三位族中子弟,并一干仆从,原本都操待着自家夫人近日回乡的事宜,眼下却被锦衣卫不由分说,闯进门来,亮出腰牌,和摄政王口谕,全部捉走。
杜泠静并未被捉,也没人敢伤她分毫,阖府似乎只留她一人站在垂花门下的风口里,恍惚而立。
没过多久,二妹杜润青着急忙慌地上了门,一眼看见她就哭了起来。
“大姐,姑爷也被抓走了,抓紧了锦衣卫诏狱,也道是摄政王亲发的口谕。”
她惯来知道摄政王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都不敢招惹,但杜家蒋家不对付,一直暗中活动。她是有些怕的,但这日突然到来,她彻底慌了心神。
“姐姐,摄政王手段如雷霆,他向来生杀予夺,朝中臣子他从不放在眼里,眼下他亲口下令,把他们下了诏狱,那可是锦衣卫的诏狱,里面十八般刑具俱全,人岂能活得几日?”
她不禁落泪,却见姐姐没有落泪,只是秀长的眉目之间,似有悲伤汩汩而留,抬头,远远地朝着积庆坊摄政王府的方向看去。
半晌,垂头,转身没入浓浓夜色之中……
杜蒋两家在朝中影响不浅,此事一发,引得朝堂混乱了一时。
陆王爷压力可想而知,他地位超然,便是不把这些人的话听进耳中,他们也一时奈何不了他,无非给他制造些麻烦。
幕僚们却道,“那杜家蒋家正在联络朝中人,极力为蒋六和杜家姑爷奔走,咱们倒是能趁这个机会,将与他们密切的人摸个七七八八。”
陆慎如不置可否。
日子一天一天向后捱去,他还是留在这诡异之地,得不到回。家中孩儿们很难不令他焦心,但也无计可施。
而蒋家还在到处联络人手奔走,一日有一日,求情的人层层往上,他竟然了魏琮和魏玦。
这一世,魏氏兄弟变成了一母同胞地亲兄弟,如此不算古怪,最让人想不到的事,两人都还没娶妻,却皆是为了年嘉所托而来。
陆慎如:“…… ……”
他就说,两个都有怪癖,还怪得不轻。
但他就是不肯放人。
他倒是在景王府发现了一套红珊瑚的头面,不巧和家中他给她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他将簪子拆下来带在身侧,这几日他见不到她,她也不让他见,就只能看看这簪子。
如此一连五天,诏狱里的人,尤其是蒋枫川,被他打得着几乎昏迷。
这日傍晚的时候,有一人上了门来,递上了她亲笔写的帖子。
陆慎如亲手打开了帖子,她的字迹一如从前,娟秀舒展,每一笔每一划都落在他心上。
让人请了她往他在王府的外院中去,他回房换了一身他从前长穿的墨色锦袍。
她就在小厅里等着她,手边的茶水未饮一口。
她柔唇有些发干,却不没有穿那日的素白衣衫,而是穿了见月白色并淡紫的衣裙,清丽得一尘不染。
她见他迈步进来,低着头起身,沉默地浅浅行了一礼。
“免礼。”
他上前扶了她,她却下意识收了一下手。
他看在眼中,并没强求,刚想要说什么,不想她倒是先开了口。
“殿下,是不是等妾身许久了?”
陆慎如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他只落座让人重新上了茶来,浅啄一口,这才道。
“他们确实与外族不清不白,我不算冤枉了他们。”
他说完,见她微抿了唇。
他知道她都明白,干脆道。
“虽然是勾结外族的罪,但若我不想扣人,也不是不能找理由为他们开脱。”
换句话说,他想让他们死他们就死,想让他们生他们也能生。
生杀予夺,不是虚言。
她淡淡地笑了,笑意有些苦涩,陆慎如心下揪了揪。
他都如此直言,她也没得同他绕圈。
“所以殿下,想要什么?”
她问完,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她明了这答案。
“我要你。”
话音落地,厅中寂静,落针可闻。
她眼帘如落叶一般落了下来,她低着头苦笑着。
男人心下不禁一软,可此间的情形不同从前,他与她的关系,再由不得他心软。
他缓缓起了身,一双英眸居高临下地定定看着她。
“夫人,可否许我一生?”
她眼眸颤了起来,男人却突然又改了口。
一生怎么能够呢?
“不。”他忽的问,“我要夫人许我三生三世,夫人可应否?”
他不止要她一生,他还要她三生。
她眼泪禁不住地落了下来。
但她没拒绝,陆王爷就当她认了。
他抬脚更上前去,直到走到她身侧,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再无半分拒绝。
只是当他捧起她的脸,她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陆慎如用拇指替她拭去,他低头触在她含了泪而微咸的唇瓣上。
她颤抖,他却不许她抗拒。
想到她的遗忘,想到她的躲避,尤其念及她的不甘愿,他彻底吻住了她的唇,令她再无处可避,只能迎着他。
他向她攫取而去,伴着她落下的泪水。
他哑声,手下揽在了她纤细的腰间。
“泉泉,今夜便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