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家长里短的烟火气里,像头不知疲倦的小毛驴,嘚嘚瑟瑟地跑进了初夏。
这一入夏,临江市的天气就开始耍流氓。太阳公公仿佛是更年期到了,脾气暴躁得很,尤其是到了下午两三点,那毒辣的日头简直就是个不讲理的恶霸,逮谁晒谁。
红星供销社的账房,很不凑巧,是个典型的“西晒楼”。
这屋子到了下午,那就不是办公室了,直接改名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更为贴切。墙壁被晒得滚烫,摸上去能烫熟鸡蛋,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去一口,肺管子都觉得喇得慌。
周文玥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那额头上的汗珠子,也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这鬼天气,知了叫得跟要账似的,吵得人心慌。”
对桌的刘大姐拿着把蒲扇,跟帕金森发作似的拼命摇,一边摇一边抱怨:“文玥啊,你那儿还有清凉油没?给我抹点,我这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文玥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红色的小圆铁盒,递了过去,顺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这一擦不要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脖颈那块娇嫩的皮肤上,起了一片细细密密的红疹子,汗水一浸,蛰得生疼。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叮铃铃——”
紧接着,张向阳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北冰洋”汽水,瓶壁上挂满了诱人的水珠。
“哟,各位姐姐婶子们,忙着呢?慰问团来了!”
张向阳这一嗓子,把屋里沉闷的空气都搅活了。
“哎哟,小张来了!还是你会来事儿!”刘大姐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说汽水肯定没她的份,但这股子凉气儿看着也解馋不是?
张向阳熟门熟路地走到周文玥桌前,把汽水往桌上一得瑟,“啪”地一声撬开瓶盖,那股子二氧化碳的白烟儿瞬间冒了出来。
“赶紧的,喝一口,降降温。”
周文玥也没矫情,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那股透心凉的激爽顺着喉咙管一直钻到胃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带着橘子味儿的嗝。
“舒服点了没?”张向阳笑嘻嘻地问,眼神却在这个“炼丹炉”里扫了一圈,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这屋里太热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玥那白皙的脖颈上,那一小片红红的痱子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张向阳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比自己丢了十块钱还心疼。
“怎么起痱子了?”他伸手想碰,又怕手脏,悬在半空,“疼不疼?”
“没事,就是有点痒,天热都这样。”周文玥躲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办公室里还有好几双探照灯似的眼睛盯着呢。
“这哪行啊,这脸都要晒成关公了,再晒下去,咱们供销社的一枝花就要变成干花了。”张向阳嘴上贫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这年代,空调那是想都别想,那是给首长们用的。但电风扇,总得想办法弄一台吧?
看着周文玥一边算账一边偷偷挠脖子的样儿,张向阳暗暗发誓:这风扇,必须搞定!哪怕是去抢……哦不,去“借”,也得给媳妇弄来一台!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像根排骨。
出了账房,张向阳直奔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的家电柜台前,那个经典的售货员大妈正眼皮都不抬地织着毛衣,两根棒针舞得飞起,仿佛手里织的不是毛衣,是人生的经纬线。
“大姐,劳驾问一句,有电风扇没?”张向阳堆起笑脸,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那大妈鼻子哼了一声,眼皮稍微抬了抬,瞥了一眼那烟,手里的活儿没停:“风扇?小伙子,你没睡醒吧?这都几月份了?那是紧俏货!年前就断货了,现在连个扇叶子都没有。想要啊?明年赶早!”
“就没有那种……瑕疵品?或者内部处理的?”张向阳不死心,压低了声音试探。
“没有没有!连厂长家都没有,你有票也没处买去!”大妈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别耽误我织袖口。”
张向阳碰了一鼻子灰,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心里那个郁闷啊。
这年头,有钱有票都不好使,这就叫“有价无市”。
正当他蹲在供销社后院的树荫下,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找废品收购站拼凑一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卷着,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背上背着个巨大的麻袋,那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腰都弯成了虾米。
这人走一步停一步,东张西望,活像个刚进城的特务。
张向阳定睛一看,乐了。
这就不是小王庄的村支书,陈广发嘛!
“哎哟,陈支书!您这是演哪出呢?地雷战啊?”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陈广发一听这声儿,浑身一激灵,抬头看见张向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瞬间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亲切和激动。
“哎呀!张干事!可算找着您了!”陈广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那死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放,“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您这是……”张向阳看着那麻袋,隐隐闻到一股子腥味儿。
陈广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张干事,上次您给俺们村弄的那批化肥,那是救了俺们的命啊!庄稼窜得比人都高!村里老少爷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他说着,一边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一边有些局促地解开麻袋口的绳子:“这不,村里也没啥好东西。为了感谢您,俺们把村东头那头本来打算过年杀的大肥猪给宰了。俺挑了半扇最好的,给您送来尝尝鲜!”
随着麻袋口敞开,一股生肉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张向阳低头一看,好家伙!
半扇猪肉!
这猪肉白膘足有三指厚,泛着油润的光泽,红肉部分纹理清晰,一看就是纯天然无公害、吃糠咽菜长大的正宗土猪肉!
在这买肉要票、每人每月只有几两肉配额的七十年代,这半扇猪肉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比后世有人直接给你送了一辆宝马车钥匙!这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是能让人为了它打破头的无价之宝!
张向阳看着这半扇肉,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肉,烫手啊。
要是收了,那就是犯错误;要是不收,这陈广发估计得跪在地上求他收,这老实人认死理,觉得欠了人情不还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支书,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张向阳正色道,“化肥那是公家的事,我也只是按章办事。”
“张干事,您要是嫌弃俺们农村脏,俺就把这肉背回去喂狗!”陈广发急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可是俺们全村人的心意,您不收,俺没脸回去见乡亲们!”
看着陈广发那倔强又委屈的眼神,张向阳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猪肉……肉……
前两天去市里开会,碰到市风扇厂的那个采购员老赵。老赵当时愁眉苦脸地跟他吐槽,说厂里工人食堂这几个月连个肉星都见不着,大家伙儿肚子里没油水,干活没劲儿,甚至有几个刺头工人因为食堂饭菜太差,闹着要罢工,搞得厂领导焦头烂额,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弄到肉,否则就让他去扫厕所。
那个年代,物资调配极度不平衡。农村有猪但没渠道卖(或者不敢私卖),城市工厂有钱有票但买不到肉。
这不就是个天然的“三角贸易”闭环吗?
张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比那猪肉上的油光还要刺眼。
猪肉 = 工人满意度 = 厂长政绩 = 风扇!
这哪里是半扇猪肉啊,这分明就是周文玥办公桌上那台呼呼转的电风扇啊!
“陈支书,您先别急。”张向阳一把按住陈广发准备重新系麻袋的手,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暗藏玄机的笑容,“这肉,我要了。但我不能白要,更不能自己吃。”
陈广发愣住了:“啊?那……那是干啥?”
“您想不想坐坐大汽车?去市里逛逛?”张向阳指了指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解放大卡车。
陈广发的眼睛瞪圆了,大汽车?他这辈子除了拖拉机,连吉普车的轮子都没摸过,更别说坐大卡车进市里了。那可是只有县太爷才能去的地方啊!
“俺……俺能行?”陈广发紧张得手都在抖。
“必须行!您不仅要坐车,还要跟我去干件大事!”张向阳拍了拍陈广发的肩膀,“把肉扛上车,咱们去市风扇厂,给这半扇猪肉找个好婆家!”
……
半个小时后,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出了供销社大院。
陈广发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生怕一松手就被甩出去。那半扇猪肉被细心地用油布包好,放在后座后面。
“陈支书,放松点,这车不咬人。”张向阳一边熟练地挂挡,一边调侃道。
“张……张干事,这车跑得真快啊,比俺家那驴快多了。”陈广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既兴奋又害怕。
“那是,这可是咱们革命的轮子。”张向阳笑着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
到了市风扇厂,张向阳没走正门,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食堂后门。
这会儿正是下午备餐时间,食堂的大烟囱里冒着黑烟,但空气里只有一股子烂白菜味儿,半点肉香都没有。
几个食堂大师傅正蹲在门口抽闷烟,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看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向阳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几位师傅,忙着呢?”
领头的一个胖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忙个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肉,神仙也做不出红烧肉来。你是干嘛的?”
张向阳没说话,只是转身冲车上的陈广发招了招手:“陈支书,把咱们的‘特产’拿下来给师傅们掌掌眼!”
陈广发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听话地把那半扇猪肉扛了下来。
当油布掀开的那一瞬间,整个食堂后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白花花的肥膘,在阳光下简直就是圣光普照。
几个大师傅手里的烟头都掉了,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那个胖师傅更是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闪了腰,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肉,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肉!是肉!还是大肥猪肉!”胖师傅的声音都颤抖了,带着哭腔。
这动静,把正在食堂里视察工作的后勤处王处长给惊动了。
王处长正为了肉的事儿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向阳看准时机,一步跨上前,握住王处长的手,那表情真诚得简直能去评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王处长,我是红星供销社的张向阳。听说咱们风扇厂的工友们为了抓革命促生产,那是废寝忘食啊。我们基层的同志看了心疼!这不,特意联系了兄弟单位,给咱们工人阶级送温暖来了!”
王处长看着那半扇肉,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哪是送温暖,这是送命啊!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张同志!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您这是雪中送炭啊!”王处长握着张向阳的手都在哆嗦,“这肉怎么卖?您开个价,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厂绝不还价!”
张向阳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王处长,谈钱就俗了。咱们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互通有无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过呢,我也确实有点小困难。我们要这钱没用,主要是现在天热了,我们单位那几个老会计,天天在西晒的屋子里算账,热得都快中暑了。我想着,能不能用这肉,跟咱们厂换几台电风扇,回去给老同志们降降温,也算是咱们两家单位互相支持工作?”
王处长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
要是别的,他还真不好办。但电风扇?这可是他们厂的特产啊!虽然外面紧俏,但厂里仓库里还是能挤出几台的。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处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问题!别说几台,只要这肉归我们,我给您批个条子,您直接去仓库挑!挑最好的!”
旁边的陈广发听得一愣一愣的。
啥?这半扇猪肉,就能换那种插上电就呼呼转的高级玩意儿?而且还是好几台?
在他们村,这肉虽然金贵,但也就能换几十斤粮食。可这电风扇,听说一台就要百十来块钱,还要票!
这城里人的账,他是真算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张向阳,真神人也!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半扇猪肉上了称,一百二十斤。按照当时的物价折算,再加上那份无价的“人情溢价”,王处长直接大笔一挥,批了五台“华生牌”台扇,外加两台落地扇!
当那崭新的、扇叶闪着金属光泽的电风扇被搬上卡车时,陈广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张向阳留了一台台扇给陈广发。
“陈支书,这台您带回去。村部开会的时候用,也让乡亲们凉快凉快。”
陈广发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俺们那也没通电啊!”
“没通电先摆着看也是个念想嘛!再说,早晚会通的。”张向阳硬是把风扇塞到了他怀里,“这是您应得的。这肉是村里的集体财产,换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是集体的。”
陈广发抱着那台沉甸甸的风扇,眼圈红了。他看着张向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张干事,以后您就是俺们小王庄的亲人!有啥事,您言语一声,俺们全村人绝不含糊!”
……
夕阳西下,红星供销社。
当张向阳抱着那台崭新的华生牌电风扇走进账房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天哪!电风扇!”刘大姐一声尖叫,手里的蒲扇直接扔飞了。
张向阳把风扇放在周文玥的办公桌旁,找了个插座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扇叶缓缓转动,随后越转越快,一股强劲而清凉的风瞬间席卷了闷热的账房。
周文玥只觉得脖颈上一阵清凉,那恼人的燥热瞬间被吹散了大半。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怎么样?凉快不?”张向阳邀功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咱们就是有风的人了。”
周文玥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晚霞还要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轻声说道:“嗯,凉快。这风……真甜。”
周围的同事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刘大姐更是夸张地喊道:“哎哟喂,这哪是风扇啊,这是某人的心肝宝贝哟!我们这帮老骨头算是沾了光咯!”
在这个初夏的闷热黄昏里,这台转动的电风扇,吹散的不仅是暑气,更吹开了一个时代的缝隙。而张向阳,正站在这个缝隙口,笑得像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孩子。
当然,他心里更清楚,这才哪到哪啊。这五台风扇,除了给文玥这台,剩下那几台……嘿嘿,那可是下一盘大棋的关键棋子。
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手里有货,心中不慌。这“倒爷”的快乐,一般人还真体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