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璇赤裸着身体,站在房间中央。
她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手指死死地扣着掌心,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挺起胸膛,用那双水雾迷蒙却又倔强无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黄茂。
哪怕羞耻得想要尖叫。
哪怕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遮起来”。
但她就是不动。
就像是一尊刚刚雕刻完成的、还带着体温的雕像,倔强地展示着自己的全部。
而黄茂。
他依旧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把选择权,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抛回给了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急促而慌乱。
一个平稳而悠长。
这是一场关于羞耻心与决心的较量。
也是一场……谁先眨眼就算输的游戏。
......
十秒钟。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冷清璇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
她就这么赤条条地站着,没有任何遮挡,像是个被剥了壳的鸡蛋,白得晃眼。
而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那眼神太冷静了。
不像是在看一个没穿衣服的美女,倒像是在看一份复杂的代码,或者是在审视刚端上桌的刺身拼盘。
既不急着动筷子,也不打算把盘子推开。
这种“审视”带来的羞耻感,比直接扑上来还要强烈一万倍。
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
冷清璇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血液直冲脑门,耳膜鼓噪得厉害。
这和剧本不对啊。
按照她的预想,这时候黄茂要么应该面红耳赤地转过身,要么就该顺水推舟地发生点什么。
不管是哪种反应,至少都说明他“乱了”。
只要他乱了,主动权就在她手里。
可现在呢?
这货稳得像个老僧入定,甚至还有闲心翘起了二郎腿。
这算什么?
无声的嘲讽?还是段位太高了在看猴戏?
冷清璇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
不能崩。
要是现在怂了去找衣服穿,那刚才那一脱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以后在这个家里,她还怎么抬得起头?还怎么跟苏沐雪那个心机女斗?
她必须赢。
冷清璇强迫自己深呼吸,尽管胸口的起伏让眼前的画面更加波涛汹涌。
她在脑海里疯狂复盘,就像是在攻略一个怎么打都不掉血的游戏BOSS。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机制是什么?弱点在哪里?
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试图从这诡异的僵局里找出一条生路。
首先,排除“魅力不足”这个选项。
这绝对不可能。
从小到大,她几乎一直在迎接着来自旁人的目光。
那些或是惊艳,或是欣赏,或是羡慕,亦或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的目光的。
而且,黄茂刚才也没否认。
他的眼神虽然冷静,但那种欣赏和惊艳是藏不住的。
再加上昨晚……
那个触感可是骗不了人的。
只要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面对这种福利局,不可能不动心。
那么,是因为感情不到位?
也不对。
他们一起打过游戏,一起分享过秘密,甚至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共犯”。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他是唯一见过她最狼狈样子的人。
这种羁绊,比那些只会送花请吃饭的追求者要深厚得多。
那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安然和苏沐雪?
冷清璇的脑海里闪过那两个女人的脸。
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全能女仆。
确实很难缠。
但这不像是黄茂会犹豫的理由。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是个老好人,但骨子里其实挺独的。
他怕麻烦,也讨厌做选择题。
如果是单纯的修罗场,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直接摆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神里藏着某种更深层的顾虑。
顾虑……
他在顾虑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比“三个女人一台戏”更让他觉得麻烦的?
冷清璇的目光在黄茂脸上游移,试图捕捉那一丝稍纵即逝的情绪。
突然。
一段记忆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
那是她刚住进来的那天。
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那个充满了控制欲、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当时黄茂就在旁边。
她记得很清楚,当母亲用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时,黄茂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厌恶,也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毛骨悚然。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或者是预感到了某种巨大的、无法摆脱的麻烦。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那是对“麻烦”的本能排斥。
冷清璇感觉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
找到了。
那个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根本不是什么安然,也不是什么苏沐雪。
甚至不是她冷清璇本人。
而是站在她身后,那个庞大、阴影笼罩的家庭。
那个让她窒息了二十年的母亲。
黄茂这种性格,最怕的就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伦理剧。
他怕被卷进那个漩涡里。
他怕一旦接受了她,就要面对那个控制欲爆棚的丈母娘,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才是真正的BOSS机制!
想通了这一点,冷清璇原本慌乱的心跳,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虽然身体还因为羞耻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清明。
既然找到了病灶,那就下猛药。
她抬起头,直视着黄茂那双深邃的眼睛。
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你……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害怕,对吗?”
黄茂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
但他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示意她继续。
冷清璇往前迈了一步。
赤裸的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步,像是跨过了某种界限。
“你不是不喜欢我,也不是在担心安然她们。”
“你在担心我的家庭。”
“你在害怕……我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母亲,对吗?”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黄茂原本还在把玩鼠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还真被说中了。
精准打击。
不得不说,这妮子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吓人。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黄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份一直维持的从容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倒是挺会抓重点。”
他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坦诚,也多了几分疲惫。
“冷大校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个妈……说实话,有点吓人。”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过点安生日子。”
“要是跟你在一起,不仅要防着你那些追求者,还得时刻准备着应对你家里的那位‘太后’。”
“这副本难度太高了,我怕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这就是承认了。
听到这个答案,冷清璇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既有被嫌弃的刺痛,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刺痛是因为,原来自己的原生家庭真的是个累赘,连在这个避风港里,都要被嫌弃。
释然是因为,只要不是他不爱她,那一切就还有救。
只要问题是具体的,那就可以解决。
冷清璇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哭。
现在的她,不需要眼泪,需要的是决心。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此刻,她离黄茂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下,她那毫无遮掩的身体,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但她不在乎了。
她甚至挺起了胸膛,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武神。
“我知道。”
“我知道那个家有多窒息,我知道她有多可怕。”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需要这里。”
“更需要你。”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但眼神却倔强得让人心疼。
“黄茂,你听着。”
“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小女生。”
“既然我认定了你,我就有觉悟去处理好那些烂摊子。”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黄茂的手,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后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会成为一道墙。”
“我会把所有的麻烦,所有的控制,所有的阴影,都挡在外面。”
“绝对……绝对不会让她影响到你一丝一毫。”
“如果她要找麻烦,我会先跟她断绝关系。”
“如果她要毁了这里,我会先毁了我自己。”
这番话,说得决绝又惨烈。
配合着她现在的样子,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黄茂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明明羞耻得浑身都在发抖,明明害怕得要命。
但为了留在他身边,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她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尊严和退路都踩碎了。
甚至不惜向那个她最恐惧的母亲宣战。
这哪里是什么高冷校花啊。
这分明就是一只为了护食,敢对着老虎龇牙的小野猫。
黄茂感觉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种一直以来用来保护自己的“怕麻烦”的壳,在这个瞬间,彻底碎了。
面对这样的觉悟。
要是再拿“麻烦”当借口推开她,那他也太不是个男人了。
“唉……”
黄茂再次叹了口气。
但这口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无奈,反而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