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离奇失踪,不过短短两天,军统重庆站就从表面平静,彻底坠入人人自危的混乱之中。
一个行动组骨干,在执行绝密任务时人间蒸发,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这种近乎诡异的消失,足以击穿所有人的安全感。上峰的问责电报一封紧接一封,吴敬中整日脸色铁青,动辄拍桌怒斥,整座大楼都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笼罩。
风声鹤唳之下,告密、猜忌、互相监视成了常态。昨天还在一起抽烟说笑的同事,今天就可能在背后偷偷记下你的一言一行;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眼神,一半是提防,一半是算计。谁都怕下一个消失的是自己,谁都想靠出卖别人换取一丝安全感。
而风暴最中心的人,无疑就是沈砚。
他是马奎失踪前,最后单独接触的人。
他是码头一战诡异立功、一路破格晋升的人。
他是冷静得过分、干净得过分、也深不可测得过分的人。
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他,有人等着看他暴露,有人等着看他背锅,有人等着落井下石。
沈砚一走进行动组办公室,原本零星的说话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忌惮,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怀疑。他神色如常,腰背挺直,仿佛感受不到那如山的压力,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文件。
陆桥山第一个端着茶杯凑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圆滑笑意,语气听似关切,字字都在试探:“沈老弟,这几天可不好过吧?李涯那边可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你自己多留神,别被人抓了莫须有的把柄。”
沈砚淡淡点头:“身正不怕影子斜,李组长秉公查案,我全力配合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事,不是你没错就不算完。”陆桥山压低声音,意有所指,“这站里,什么时候真正讲过道理?谁弱,谁就是替罪羊。”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陆桥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了笑,又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去,眼底那一丝坐山观虎斗的算计,一闪而过。
他刚坐下,李涯便面色冰冷地走了过来,将一叠厚厚的材料重重拍在他的桌上。纸张撞击桌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这是你近几日全部的行动路线、外勤记录、电报签收单,还有马奎失踪当晚你的全部行踪。”李涯的声音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刀,“中午之前,逐条核对,签字确认。我会逐一找人核实,有一条对不上,你就别想出这栋楼。”
沈砚垂眸扫过材料。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去处、每一个证人,都列得清清楚楚。李涯是真的拼尽全力在查他,恨不得从他过往的痕迹里,抠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沈砚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破绽。
从进入行动组的第一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明处,每一次行动都有据可查,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没有私自外出,没有秘密接头,没有销毁文件,没有异常联络。
完美得近乎刻板。
也正因如此,在李涯这种偏执的人眼里,这种过分的干净,才是最大的疑点。
“我会按时核对。”沈砚平静应声,伸手拿起材料。
“沈砚,我劝你最好别耍花样。”李涯俯身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马奎的失踪,一定和你有关。我不管你藏得有多深,我一定会把你挖出来。”
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涯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慌乱,语气沉稳:“李组长,查案讲证据,不靠臆断。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能只靠怀疑定我的罪。”
“在我找到真相之前,你就是嫌疑人。”李涯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整个办公室冻结。
办公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沈砚低头翻看文件,神色平静如常,可脑海里,早已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面,已经不是简单的配合调查就能脱身。
吴敬中在冷眼旁观,想让他和李涯两败俱伤,最后推出一个人当替罪羊,给上峰一个交代;
李涯在死咬不放,把他当成毕生大敌,查不到证据也会造出证据;
陆桥山在煽风点火,巴不得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自己趁机上位;
全站上下,都在等着看他的结局。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有把水彻底搅浑,他才有一线生机。
傍晚,换班时分。
沈砚按照事先约定,来到楼梯间最偏僻的拐角。余则成快步走来,神色凝重,确认四周无人监听,才压低声音开口:“情况对你很不利,李涯已经把你列为唯一重点,站长默许他放手去查,再这样下去,他就算找不到实据,也能给你安一个‘嫌疑重大、暂缓职务’的罪名,把你扔进禁闭室审查。”
“我知道。”沈砚语气平静,“他们就是要把我逼到绝路。”
“不能再等了。”余则成眉头紧锁,“马奎当年私自复查的泄密案档案,还在他的旧柜里,那是能直接烧到吴敬中的东西。李涯现在一门心思查你,只要让他摸到那份档案,他的调查方向立刻就会偏。”
沈砚眼底微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辩解、不硬碰、不直接对抗,而是借李涯的偏执,把他引向站长最忌讳的雷区。
“那份档案,不能由我们交出去。”沈砚声音极轻,“要让李涯‘自己发现’,只有这样,他才会深信不疑,一条路走到黑。”
余则成瞬间明白:“我懂了。我会找机会,‘不小心’把柜子打开,让档案露出来。”
“小心。”沈砚叮嘱,“吴敬中的眼线无处不在,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分寸。”余则成点头,“你在站内尽量低调,不要和李涯正面冲突,拖到李涯发现档案,局面就活了。”
两人分头离去,走廊重归寂静。
沈砚回到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室内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台灯,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像一只只蛰伏的恶鬼。
他坐在桌前,提笔,缓缓在材料上签字。
字迹工整,神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一片清明。
混乱,已经开端。
猜忌,已经点燃。
刀,即将出鞘。
李涯、陆桥山、吴敬中,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棋局,却不知道,他们每一步的挣扎与算计,都正在落入裁缝的针线之中。
沈砚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重庆的雾,又起来了。
而这场笼罩整个重庆站的乱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