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很漂亮。
即便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也掩不住那张绝美的脸。
可她也狼狈极了,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迹,露出的手腕上全是青紫。
她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
哇哇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吵得人头疼。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看我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踉跄。
我笑了。
惯常的笑,温和,无害,让人放心的笑。
“可以…收留我们吗……”
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哭过太多次。
可那个声音……
该怎么形容呢……
像雪落进湖里,像风吹过琴弦,像……
我不知道。
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声音这么好听。
好听到我的心…好像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我想再听她说话。
“当然可以。”
我笑着回答。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然后,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抱着孩子跪下,不停地向我道谢。
“谢谢你…谢谢你……”
我将她扶起,让信徒带她去后院休息。
那个孩子还在哭,哇哇地哭。
可这一次,我不觉得吵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嘴平琴叶。
那个一直哭闹的孩子叫嘴平伊之助。
琴叶说她的丈夫每天都在殴打她,她的婆婆总是欺负她。
琴叶过的很辛苦。
之所以逃出家是因为丈夫嫌伊之助的哭声很吵。
他抓着伊之助的胳膊晃动,想把他扔出去。
琴叶咬伤他的手臂,带着伊之助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琴叶抱着伊之助睡在后院的厢房里。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孩子偶尔还会哭几声,她轻轻地拍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那歌谣很好听,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好听。
我正要离开,前院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和叫骂声。
“琴叶!你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把我孙子还给我!”
我皱眉,走了过去。
一男一女,衣着还算体面。
男人满脸横肉,女人尖酸刻薄,一看就是难缠的人。
“你们找谁?”
我笑着问。
那男人瞪着我,语气恶劣。
“我是琴叶的丈夫!那个贱人带着我儿子跑了,快把她交出来!”
那女人也尖声道。
“我是她婆婆!那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肯定是在外面有了野男人!”
他们骂得真难听。
好可怜。
琴叶真的好可怜。
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善良,声音那么好听。
这么可怜的人,我怎么能让这些渣滓继续欺负她呢?
我取出金扇,轻轻挥动。
锋刃割裂开了他们的脖子。
很快,他们就不动了。
血溅在我的衣袍上,温热的,带着腥味。
我低头看了看,有些无奈。
又要换衣服了。
我把两具尸体拖到后山,丢入深谷。
第二天,雪就把一切掩埋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琴叶也不知道。
她的伤养了很久。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会去看她。
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听她说话。
她说起她的家乡,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嫁给那个男人之后的日子。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知道,那些事对她来说很疼。
“伊之助他……真的很吵吧?”
有一次,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好。”
我说的是实话。
那个孩子确实爱哭,可我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他安静下来,我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琴叶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真好看。
她的伤渐渐好了。
那张脸上的淤青褪去,露出原本的模样,比我第一眼见她时还要美。
琴叶会唱歌,会织布,会抱着伊之助哼那些好听的歌谣。
我喜欢听她唱歌。
喜欢看她笑。
喜欢她待在我身边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不再觉得无聊,不再觉得空虚,不再需要靠吃人来填补什么。
只要她在,我就觉得舒畅。
我并不打算吃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我想把她留在身边,一直到她寿终正寝。
如果可以,我甚至不介意把她变成鬼,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可有一天,她发现了。
那天她起得早,去前院找我。
然后她看到我在吃人。
我蹲在一个女孩面前,把她变成我的一部分。
琴叶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琴叶。”
我扭头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琴叶,我……”
“不!”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不要过来……”
“琴叶,我这是为了他们好,我把他们吃掉,他们就能和我一起永生,就能去极乐世界。”
“不!!”
她不听我的解释,尖叫起来,抱着伊之助转身就跑。
我追了出去。
我并不想伤害她,我只想解释,想让她明白我做的是善事,是在帮那些人解脱。
可她不听也不停。
她跑得很快,抱着孩子拼命地跑。
我追上了她,在山崖边。
她站在崖边,身后是断崖峭壁和不知名的河流。
琴叶抱着伊之助,那个孩子还在哭,哇哇地哭。
“琴叶,你听我说……”
我难得耐心的伸出手。
她没有看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
片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从脸上滑落。
“童磨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她转身,把伊之助丢下了山崖。
这个女人真狠毒啊…
居然忍心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丢下悬崖。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留在我身边,不听我解释。
既然如此,那就和那些信徒一样,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我杀了她。
她的血液温热,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她倒在我怀里,像睡着了。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一点点融进我的身体。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吃掉她的感觉并不好,过了很久,我才离开。
自此,我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那种感觉很熟悉,和我遇到她之前一样。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吃人。
继续经营万世极乐教。
继续笑,继续说话,继续活着。
一切恢复如初,又不太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安井亮介。
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戏弄我,羞辱我,差点砍下我的头。
从那天起,我身边的一切好像都不太顺利。
无惨大人发火。
下弦被废,妓夫太郎和堕姬死了。
紧接着是半天狗和玉壶。
我被禁足在教里,哪都不能去。
好无聊。
真的好无聊。
然后她来了。
雷呼小姐。
她真可爱啊,长相完美无缺,跟琴叶一样。
可她们的性格截然不同。
琴叶从来不会对我说重话,即便是死也没有伤我反抗。
可雷呼小姐……
她那么想杀我,差点砍下我的头,用最嫌弃的话语骂我是一摊烂肉……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她可爱。
她骂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我是渣滓,说我是烂肉,说我恶心到让她想割掉耳朵。
可就是这个人却让我失衡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琴叶走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那种感觉。
可我错了。
雷呼小姐……
她比琴叶还要有趣。
那种感觉很陌生,很奇妙,让我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呢?
这就是…人类说的喜欢吗?
这就是爱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多看看她,想多听她说话,想知道她脑子里关于安井亮介的回忆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我已经没机会了。
我的头被砍了下来。
我的身体在溃败。
意识越来越模糊。
好可惜啊。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只知道她叫雷呼小姐,只知道她是安井亮介的恋人,只知道她为了杀我辛苦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
真可惜。
真的好可惜。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想……
我想什么呢?
算了,时间不够了。
熊熊业火从四面八方涌来。
很热,很亮。
它们不断灼烧着我的灵魂。
原来这就是地狱啊…
也没那么可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