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报了数字七，说明她已经通过了第八层的关卡，现在在第七层。
宁微意识到这规则如此熟悉之后，过关的喜悦逐渐被困惑而取代。
因为，这个规则对应的是名为《八番出口》的无限循环迷宫。
她之所以如此了然于胸，是因为瑞瑞曾经和她玩过这个游戏。
母星也有冬天，但母星的冬天不像这个世界里漫长无尽的冬季。
在她的母星，冬季有固定的时间，自从宁微和宁瑞离开孤儿院后，学习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识别天气和季节的变化。
母星上只有两个季节，冬季为91天，夏季为272天，这两个数字早就刻在她们的心里。
两个季节的生存困境不同，各有挑战。
比如说，冬天虽然很冷，但姐妹俩还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扛过去，虽然首城政府卖的虚幻壁炉没法实际供暖，但好歹也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
可夏季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母星的夏季十分漫长且炎热，最高温达到57度，最低温也有33度，少雨，常有太阳直射，一天的太阳直射时间足足有15个小时，紫外线每天都超标。
瑞瑞从垃圾场里翻出了以前的老物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总之还十分艳羡地对她说，一千年前，母星竟然有四个季节，在冬夏交际时，另外还有两个温度舒适宜人的季节。
但这样的好事没被她们赶上，在她和瑞瑞的时代，母星只有两个季节。
“可恶，我就说这个几个小时内的冷热切换太不合理了，”瑞瑞气愤愤地说，“原来最开始的地球是有过渡季节的！”
没错。
这是公元3021年的地球，位于广袤的银河系中、猎户星系的支臂上、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
听说这颗星球在外太空看起来，是燃烧殆尽后的枯萎的灰白色，没什么生机活力。
宁微觉得，这颗星球至少得看上去是绿色或者蓝色，才比较适合生存吧。
不过现在的颜色也合理——
这颗星球经过了长达两百年的内部战争，生态系统已经被不可逆地严重破坏，金属资源、微量元素极度缺乏，几乎仅靠与外星文明的交易苟延残喘，但估计是很吃亏的交易。
首城政府和外星文明的交易内容从来不敢对外公开，这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有相当一部分的富人，在一百年前左右，就开始建造空间站，离开地球，寻找适宜生存的家园。
那次的建造行动，更是掏空了地球上所剩无几的资源。
地球上剩下的人口，2%是“念旧”的富人，自愿留下来，要与地球共存亡，他们组成了“首城”和“上城”两个明珠一样的区域，掌管并享用着地球上仅剩的资源。
还有98%的穷人，从始至终没能参与到这个计划之中，所以也“自愿”留下来，和地球共存亡。
尽管此时地球资源匮乏，但倘若只有2%的人有资格享受，那他们的生活品质也不会下降，听说，和地球没有二百年内战之前差不多。
不像她和瑞瑞，还得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夏季发愁。
为了能给17平米的小家安置空调抵御炎热，宁微决定接赏金猎人的活。
一百年前的地球人类贫富分化还没有那么明显，也算很有温度，所以制定了新的《地球宪.法》，宪.法中规定，首城人和上城人不得做任何违反法律的事情，否则均有可能处以死刑。
但是下城人倘若为了生计触犯法律，若在档的犯罪记录不超过三次，均可被释放。
也就是广为人知的“下城人怜恤原则”。
立法的本意是好的，可惜实际执行的过程中，下城人为了谋生，成了首城人和上城人最脏的武器。
首城人和上城人需要保持高尚，但有些脏活，却必须有人去干。
比如盗走某家族的宝库钥匙、毁坏某家族的安全地基的供氧系统，走.私器官等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算是下城人求生渠道之一，把自己的犯罪记录当做商品销售。
为了应对夏季，宁微决定试一试。
只是以宁微的身份，是不配直接见到雇主的，所以跟她接头的人，已经不知道将这委托转了多少手。
简而言之就是——假设富人以一座豪华的城堡作为委托费用，那经过层层分包，到宁微手中的，只有女仆的围裙。
宁微选择刀口舔血，但瑞瑞比她更聪明。
宁瑞在翻垃圾场的时候，找到了《八番出口》这个游戏。
她兴奋地说：“姐，我觉得我们夏天能有个空调了！”
她指着光脑上的新闻，是某重金属银行金库被盗，向社会发起对凶手的悬赏，同时对新型的防盗系统进行集思广益。
奖金是一个令人尖叫的数额。
宁瑞低声说：“我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有趣的防盗系统，他们住在干净的城市里，绝对没见过这些玩意儿……有钱人都太小瞧这些被称为电子垃圾的古董了。”
在宁微的惊叹声中，宁瑞高兴地给她演示了玩法。
“姐，其实核心规则只有一句话。”
“如无异常请向前，如有异常请后退。”
最后，靠着宁微的铤而走险，她们家有了空调，又靠着宁瑞的灵机一动，她们的小家还有了一个真实的壁炉，能够为下一个冬季做准备。
那时候，日子仿佛越过越好了。
如果瑞瑞没有生病的话。
……
为什么？
为什么宁瑞的小游戏会在这里出现？
这里应该是另一个世界才对。
宁微路过了提灯，灯盏亮了，但下面路牌上的字依旧看不清。
宁微看了眼幼崽，不知何时，幼崽站起来了，正扶着她的耳垂，仔细打量着图书馆前院。
幼崽在找那些异常。
宁微没有打扰它，偏过头看向信使，问道：“信使，你能看见路牌上的字吗？”
白鼬信使抬头看向她指的方向，有些茫然：“大人，哪里有路牌？”
宁微顿了顿：“看来只有我和你们的幼崽可以看见——先别急着吹捧我——”
十个白鼬刚抬起爪子准备鼓掌，就被宁微制止了。
“——我也看不明白路牌上的字，只有你们的小家伙能看懂。”宁微补充道。
她说完，几个白鼬面面相觑，信使也参与到它们的眼神交换之中。
最终信使小心道：“难道它真有鹿灵神的眷顾？”
几个白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白鼬们凑在一起讨论的时间，幼崽也找到了异常。
它拽了拽宁微的耳垂，细声细气说：“后退。”
宁微抬步，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幼崽说：“等等，我有件事需要确认。”
宁微定了定神。
并非她过于敏感，故意要将瑞瑞和眼下的情况联系起来。
只是怀疑的口子一旦打开，就会联想到许多蛛丝马迹。
比如说使用了一级采购卡之后的商超，那个商超真的与母星的商超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已知商超是系统模拟生成的，那系统的数据库从何获得？
她不得不产生了一些大胆的猜想。
——而要验证她的猜想，其实也很简单。
瑞瑞修改了原来的《八番出口》，将这套防盗系统中，新增了一个奖励机制。
在瑞瑞的游戏中，第八层一开始，玩家就按次序接触异常之处，就会获得金库钥匙的奖励作为彩蛋。
这是独属于瑞瑞的设计，不可能会有这种程度的巧合。
如无异常请向前，如有异常请退后。
倘若判断错误，就会重新回到第八层，重新走一遍迷宫。
所以，幼崽告诉她这层应当后退，那意味着，她想要回到第八层，反而应当向前。
她皱眉沉思着，但是，回到第八层，就必定会遇到被她困在第八层的安瑟妮，该怎么办？
安瑟妮刚才被她激怒，难保不会一炮轰死她。
或者放弃这个验证猜想的机会？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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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不可失。何况这与瑞瑞相关。
宁微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安瑟妮竟然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
这么快？
宁微惊讶，安瑟妮运气这么好，第八层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她走到木门前，打开木门后就自动到第七层了？
安瑟妮也惊讶。
她只是打开了木门，怎么就突然回到了图书馆的门口？
“这是什么魔法？”她呢喃着，同时警惕地看着前面的女巫。
这个女巫就站在安瑟妮前面，她高高瘦瘦，看上去不像女巫，但身上所批的长袍却毫无疑问属于女巫，上面充盈的魔力绝非虚假。
宁微偏头看向她，僵硬地站住，不知道此刻逃跑还有没有用。
安瑟妮见她只是闲庭信步般瞥了自己一眼，愈发慎重起来。
两人僵持片刻，忽然白鼬打了个喷嚏，宁微和安瑟妮都看向这个白鼬，它吓得一激灵，赶紧藏在宁微的长袍下面。
安瑟妮定定地看着她，率先开口。
“我和朋友追踪你的时候，你就在风雪护符消失的地方看着我们？”
宁微见她竟然没有动手，反而开始交谈，便知道有戏了。
兜帽遮住了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宁微：“抱歉，听到了你们谈话。”
安瑟妮没想到她就这么承认了，没忍住直接开口问她：“你是怎么藏住魔力的？为什么你就在附近我却没有发现你？你为什么认识白鼬一族？它们又为什么带你到图书馆？图书馆里到底有什么？这是什么奇怪陷阱，或者是奇怪的魔法？”
安瑟妮连珠串式的问题冒出来，宁微沉思着，等了片刻后才说：“你这么多问题，我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安瑟妮语塞，但她想了想，最后郑重地问：“先从这个问题开始回答，你……为什么没有生病？”
生病？生什么病？
但安瑟妮不知道她的困惑，还在认真等待她的回复。
安瑟妮一开始就想好了，如果杀死黑金羊的生物并非女巫，那就除掉，如果是女巫，且对方比她弱，那就让对方还两头猎物回来，去试试看能不能算是考试通过。
但是现在出现的是一个新的情况，杀死黑金羊的人是女巫，且比她强，浑身都是谜。
比起和她动手，安瑟妮更想了解对方的神秘之处。
安瑟妮对她已经没有杀意——
宁微确认了这一点。
同时，多亏了这个问题女巫的拖延时间，她还想到了甩掉安瑟妮的办法。
“你的问题很有趣，只是我想，现在不是回答问题的好时间。”
“因为你进到迷宫中来了，倘若不想办法通过这个迷宫，就无法离开。”宁微朝她走了一步。
安瑟妮警惕地后退。
宁微一边说着，一边逼近她：“记住一条规则，有异常就后退，无异常就向前，所以如果你实在无法离开这里，就试着一直后退吧。”
去赌一个连续八层都出现异常的概率。
安瑟妮再次下意识地后退，这个女巫比她个子高很多，天生就有压迫感。
宁微忽然伸手，将背后背着的鹿角横过来，随后对安瑟妮单膝跪下——
安瑟妮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等，这个鹿角，是鹿灵神的鹿角吗？
宁微离她很近，这时候突然说话，且语调温柔：“抱歉，安瑟妮。”
安瑟妮没明白。
忽然宁微伸手一推——
她朝后倒去。
不知怎么的，斗转星移一般，安瑟妮竟然再次出现在图书馆前，而那个推她的女巫——消失了。
尚且留在第七层的宁微直起身。
很好，安瑟妮应该去第六层了，现在她要回到第八层重新开始，验证她的猜想。
宁微速速地跑向木门。
幼崽揪着她的耳垂，还在坚持不懈地用细声细气的声音提醒她：“后退、后退。”
它有些不满，所以越揪越紧，这个人类，怎么把它指的正路告诉了别人，自己反倒走错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