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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节 三十斤鱼头堆玉,满桌乡珍似旧岁

作者:诗晓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转移的宴席


    十月四日,中午十一点半。


    二哥家的院子里,桌椅已经摆好,菜也陆续上桌。一只宰杀好的老母鸡正在锅里炖着,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二嫂在厨房里忙活,二哥在摆放碗筷。


    路知晓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响了,是路倩打给二哥的。


    “爸,都到‘淮河人家’去吧,我请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在家做太麻烦了,饭店方便。”


    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他招呼大家:“走走走,去饭店!小倩请客!”


    路知晓的心沉了一下。去饭店,意味着更正式,也更疏远。在家吃饭是家宴,在饭店吃饭是应酬。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走。


    二、“淮河人家”的排场


    “淮河人家”是村里唯一像样的饭店,老板是邻居老王的儿子,在城里学了几年厨艺,回来开了这家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白墙、木桌椅、墙上挂着淮河风景的照片。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淮河一品,乡情难忘”。


    他们到的时候,包间已经准备好了。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桌上摆着凉菜:卤味拼盘、凉拌香肠、蒜泥黄瓜、花生米。


    “大家坐,大家坐!”二哥很热情,招呼着。


    人陆续到齐了:大哥一家四口,二哥一家三口,大姐和姐夫,路大一家四口。二姐在县城上班来不了,三姐在阜阳开茶庄也来不了。


    路二还是没来。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但路知晓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路二怕他要钱,躲了。


    三、茅台与鱼头


    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剁椒鱼头——用三十斤的淮河雄鱼鱼头做的,盛在一个巨大的盘子里,红彤彤的剁椒铺满了鱼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接着是淮河烧鸡,整只鸡,皮色金黄油亮;香辣鹅块,鹅肉切得大小均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鼻;爆炒小公鸡,锅气十足;还有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


    满满一桌,十二个菜。


    二哥拿出两瓶茅台,包装很精美。“小倩买的,”他骄傲地说,“给大家尝尝。”


    他给能喝酒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很香,倒在杯子里,泛起细密的泡沫。


    路晓接过酒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这一杯,值多少钱?一百?两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瓶酒能抵大姐编三十三个花篮。


    “来,干杯!”二哥举杯。


    大家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路知晓强打精神,笑着对二哥说:“以后回来就来这儿吃,味道好,还省得家里忙活。”


    他说得很自然,但心里在滴血。这一桌菜,加上酒,至少要两千块。两千块,是他现在两个多月的生活费。


    四、二哥的“指路”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二哥端着酒杯,走到路知晓身边。他拍了拍路知晓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老弟,看你心事重重,酒都下得慢。”


    路知晓心里一紧。


    “哥知道你难处,”二哥继续说,“需要钱,你……你直接跟小倩说。”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声音更低了:“这个家,哥当不了,也做不了她的主。”


    说完,他举起酒杯:“来,酒喝好,啥都别想。”


    路知晓和他碰杯,酒喝下去,却觉得无比苦涩。


    二哥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子。他指出了路——直接找路倩。但他也关上了门——他不管,也管不了。


    路晓明白了:二哥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他怕得罪女儿,怕影响父女关系,怕……怕惹麻烦。


    在这个家里,有钱的是路倩,有话语权的也是路倩。二哥这个当爹的,反而要看女儿的脸色。


    五、视频买单


    饭吃到一半,路倩的视频电话打来了——是打给二嫂的。


    “妈,把账单对着镜头,我直接买单。”视频里,路倩的声音很清晰。


    二嫂连忙拿着结算单,凑到手机镜头前。路倩在那边操作,二嫂这边等着,表情有些尴尬。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钟。两分钟里,包间很安静,大家都看着二嫂手里的手机。


    路晓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路倩会发个红包,或者直接转账。没想到,她要用视频,要亲眼看到账单,要亲自操作支付。


    这份小心翼翼,透出的是一种超越了精明的戒备。她不仅防着别人,连自己的父母也防着,生怕多给了钱,被拿去接济小叔,或者便宜了其他亲戚。


    “越有钱,越谨慎,也越小气啊……”路晓在心里默默叹息。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他知道,借钱的事,不可能了。一个连买单都要视频核对的人,怎么可能借给他五十万?


    六、大哥的密码箱


    散席时,大家站在饭店门口道别。


    大哥路大把路知晓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密码箱。


    “叔,没啥好东西,都是家里的,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路晓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一只宰杀好的鹅,两只鸡,三只鸭子,还有一只野兔和两对斑鸠。都处理得很干净,用塑料袋分装着。


    “这……太破费了。”路晓说。


    “破费啥,自家养的。”大哥摆摆手。


    他又悄悄塞给路晓一个信封,低声道:“拿着当路费,知道你那边……弟妹管得严。”


    路晓摸着信封,里面是钱,大概两千块。钱很新,但折痕很深,像是揣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最终,给他最实在温暖的,不是他最寄予厚望的“财神爷”侄女,而是这个同样在债务中挣扎、自身难保的大哥。


    大哥的牛价跌了,鱼塘赔了,身上还背着一百万贷款。可他还是拿出了两千块钱,还有这一箱土产。


    “大哥……”路晓的声音有些哽咽。


    “啥也别说。”大哥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过日子。债,慢慢还。人在,啥都在。”


    路晓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七、高铁上的倒计时


    下午三点,路晓踏上了回广州的高铁。


    他买的是一等座——不是奢侈,是因为二等座卖完了。票价六百八,他心疼了很久,但没办法,他必须今天回去。


    列车开动了,家乡在窗外飞速后退。田野,村庄,河流,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路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海里像沸水一样翻腾:


    工商银行的最后还款日是五号——明天。要还六千。


    建设银行信用卡七号——后天。要还两千五。


    平安银行的分账十号——大后天。要还三千二。


    还有房贷,还有车贷,还有……


    一个个日期,像催命符一样在眼前跳动。数字,全是数字,红色的,刺眼的。


    他摸出口袋里的信封,数了数:两千块。加上自己之前剩的,一共两千八百块。


    不够,远远不够。


    “这可咋办……”


    “这可如何是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很绝望。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沉沉,像他此刻的心情。列车在飞驰,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


    可他感觉自己像在原地打转,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一直往下掉,掉,掉……


    手机震动,是银行的短信:


    【工商银行】温馨提示:您尾号3478的贷款将于10月5日到期……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灯火,一闪而过。


    就像他的人生,曾经有过光亮,但现在,只剩黑暗。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就算黑暗,也得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因为前方,也许还有微光。


    至少,他还有一箱土产,有大哥的两千块钱,有家人的牵挂。


    至少,他还活着。


    列车继续飞驰,驶向那个让他负债累累的城市,驶向那个未知的明天。


    路晓握紧了手里的信封,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很细,很脆弱。


    但至少,还有。


    ---


    《告别宴》


    淮河人家宴席开,茅台映灯琥珀杯。


    三十斤鱼头堆玉,满桌乡珍似旧岁。


    兄拍肩言当不了家,女视频付账防亲猜。


    金玉满堂皆虚设,至亲防备寒入髓。


    宴散提得密码箱,鹅鸡鸭兔满箱堆。


    大哥暗塞两千整,路费藏怀泪欲垂。


    终是泥菩萨互暖,未得财神片缕辉。


    高铁穿云家山远,债期如刃心上锥。


    五号工行六千整,七号建行两千五。


    十号平安三千二,数字猩红催命符。


    囊中仅余两千八,差额如渊怎填补?


    暮色沉沉车行急,前路茫茫夜正黑。


    手握薄信封如纸,亦作孤舟渡海楫。


    纵使深渊不见底,此身未沉仍向前。


    故乡已远债未远,明日催款又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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