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粥里的愧疚
十月三日的淮南,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淮河边的老城。
路知晓在二姐家客房的旧沙发床上醒来,颈椎因为不习惯的硬度而隐隐作痛。他小心翼翼地翻身,生怕吵醒旁边单人床上挤在一起的两个孩子。
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二姐在准备早餐。她总是起得最早,几十年如一日。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淮河模糊的轮廓。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二姐和二姐夫大半辈子的全部。墙上的漆已经斑驳,家具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式,但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知晓,起来啦?”二姐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洗脸吃饭。”
餐桌上摆着白粥、咸菜、馒头,还有三个煎蛋——显然是特意为他和孩子加的。
“二姐夫呢?”
“一早就去学校了,国庆安保,得值全天。”二姐给他盛粥,“多吃点,看你瘦的。”
粥很稠,米香浓郁。路知晓低头喝了一口,却觉得喉咙发紧。
“二姐,”他放下勺子,“去年那十万……我会尽快还的。”
二姐摆摆手:“不急,你先顾好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二姐给他夹了个煎蛋,“你是我弟弟。小时候家里穷,你读书好,我们几个大的都让着你。现在你有难,我能帮就帮。”
路知晓的鼻子发酸。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姐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两个女儿的情况。大女儿在县城买房,掏空了所有积蓄;二女儿在成都做生意,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老两口三十多万的积蓄,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流进了孩子们的生活里。
“我们挺好,”二姐夫昨晚的话在耳边回响,“没病没灾,够花了。”
可路知晓知道,三千加两千,五千块钱,在现在的物价下,真的只是“够花”。而他们却把两年多的积蓄,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粥喝完了,他抢着去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用力搓着碗壁,仿佛能洗掉心里的羞愧。
二、大姐家的花篮
十月三日下午,路知晓带着孩子去了大姐家。
大姐家在城郊,是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很有生活气息。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老两口守着这个院子。
“知晓来了!”大姐很高兴,张罗着杀鸡炖汤,“正好,昨天你大哥钓了条鱼,一起炖了!”
晚饭很丰盛,大姐不停地给他和孩子夹菜:“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饭后,孩子们在屋里看电视,路知晓和大姐坐在院子里。十月的夜晚已有凉意,大姐拿了件旧外套给他披上。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菜畦照得一片银白。
“今年夏天,我去淮河边给人插秧了。”大姐突然说。
路知晓一愣。
“一亩地一百块钱,我一天能插两亩。”大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早上四点起床,开电瓶车一小时到地头。八月天,热得地上冒烟。”
路知晓想象着那个画面:六十五岁的大姐,在近四十度的高温下,弯着腰,赤脚踩在水田里,一株一株地插秧。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进浑浊的水里。
“有的东家厚道,准备一大桶凉茶。有一家,忒小气,”大姐笑了,“三个人,一上午就给一瓶矿泉水。我们心里有气,后来量地的时候,本来六亩,我们仔细一算,是七亩。结账按七亩要了七百。那东家脸都青了。”
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劳动人民的狡黠和尊严。
路知晓却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大姐拿起脚边编了一半的花篮,继续干活:“现在天凉了,没秧插了,就编这个。三块钱一个,一天编十个,三十块钱。”
三块钱。十个三十块。
路知晓怔怔地看着大姐的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皮肤黝黑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老茧。此刻,这双手正灵巧地将细篾条穿梭、收紧,编织出一个精巧的花篮。
每一个花篮,三块钱。大姐要编三十三个,才能赚到一百块钱。而这一百块钱,只是他曾经一顿饭的零头。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广州请客户吃饭,一顿几千块,眼睛都不眨。他想起他买过的那些没用的奢侈品,想起他挥霍掉的奖金和股票收益。
那些钱,如果省下来,大姐就不用去插秧,不用编花篮,不用在六十五岁的年纪,还在为三十块钱辛苦一天。
“大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这么大年纪,别这么辛苦了。”
大姐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能赚一点是一点,不给孩子们添负担。”
不给孩子们添负担。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路知晓心上。
他呢?他给家人添了多少负担?妻子的一百万积蓄,大哥大姐二姐的借款,父母的棺材本,朋友的救济……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大树,能荫蔽家人。现在才知道,他是一棵蛀空了的大树,不仅不能遮风挡雨,还要靠其他小树来支撑。
三、篾条声里的彻悟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大姐还在灯下编花篮。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篾条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知晓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小时候,大姐也是这样,在灯下做针线活。那时家里穷,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大姐一针一线缝补的。他的书包破了,大姐熬了一夜,给他绣了个小老虎。
“好看不?”大姐当时问他。
“好看!”他背着新补好的书包去上学,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书包。
现在,大姐还在为他“缝补”——用她六十五岁的身躯,在田地里,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想要“缝补”他破碎的人生。
“知晓,”大姐突然开口,“你欠的那些债……到底怎么回事?”
路知晓沉默了。
“跟大姐说说。”大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憋在心里,更难受。”
于是他说了。从最初的炒股,到后来的赌博,到以贷养贷,到现在的山穷水尽。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错误和悔恨,都倾倒出来。
大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说完,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淮河潺潺的水声。
“知晓,”大姐终于开口,“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没了志气。”
她拿起一个编好的花篮,递给他:“你看这个篮子,篾条一根一根编起来,才能成个物件。人生也一样,得一步一步走。”
路知晓接过花篮。很轻,但很结实。篾条纵横交错,每一根都紧密相连。
“你现在的难处,我们都知道。”大姐说,“但你不能总想着靠别人。得自己站起来。”
“可是大姐,我……”
“我知道你难。”大姐打断他,“可谁不难呢?你大哥当年下岗,在工地搬了三年砖,才攒钱开了五金店。你二哥种菜,第一年全赔了,差点跳河。你三哥跑运输,出过两次车祸,现在腰还不好。”
她顿了顿:“咱们老路家的人,没别的,就是能吃苦。你从小聪明,读书好,我们把你供出来了,是希望你有出息,不是希望你一蹶不振。”
路知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里的花篮上。
“哭什么。”大姐拍拍他的肩,“男儿有泪不轻弹。把眼泪擦干,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四、淮河岸边的决定
十月四日,清晨。
路知晓起得很早,一个人走到淮河边。
十月的淮河,水位不高,露出大片的滩涂。晨雾笼罩着河面,对岸的村庄若隐若现。有早起的渔民在撒网,动作熟练而从容。
他在岸边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
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回水湾。河水在这里打转,但最终还是会流向远方。
就像人生,总会有曲折,有回旋,但只要方向对,就一定能走下去。
他想起了大姐编的花篮,想起了二姐端来的热粥,想起了父母那五千多块钱的零钞,想起了四个哥哥凑的七万六,想起了谭总分三次转的四万。
这些钱,不多。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万。
但每一分,都是血汗,都是情义。
他曾经以为,他要还的只是银行的钱,是数字,是利息。
现在他明白了,他要还的,是这些血汗,是这些情义,是这些他亏欠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给姚丽丽发了条微信:“我明天回去。”
很快,回复来了:“好。路上小心。”
他又给大姐发了条微信:“大姐,我走了。花篮我带了一个,放在床头。谢谢你。”
然后,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贷款中介的联系方式,卸载了所有股票和赌博软件。
最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还款计划(2030-2035)
他开始写:
第一年(2030-2031):保住工作,稳定收入,每月还款2万,优先还亲友借款。
第二年(2031-2032):寻求职业突破,争取加薪,每月还款2.5万。
第三年(2032-2033):发展副业(写作),每月还款3万。
第四年(2033-2034):清偿高息债务,每月还款3.5万。
第五年(2034-2035):还清所有债务。
五年计划。
不长,但也不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淮河还在流淌,千年不变。
而他,也该继续他的路了。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个新笔记本。在第一页,他写下一行字:
“从今天起,做一个还债的人。不只还钱,还情,还义,还这些年亏欠的所有。”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开始详细列计划。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就像大姐编花篮,一篾一篾。
慢,但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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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篮悟》
淮南秋深晨雾凉,老屋粥暖话家常。
姐言插秧八月苦,日赚两百背灼伤。
更叹今编竹花篮,三块一只指裂创。
十只终日三十元,曾是宴饮半盏汤。
篾条沙沙灯下响,如针扎心悔愧长。
曾挥千金如粪土,哪知血汗此中藏。
淮河岸边晨雾散,水转千回终向东。
删尽赌软贷中介,重写五年偿债章。
不独还金还情义,不独补洞补心伤。
路漫其修且艰远,篾细编密篮乃成。
归途再无乞怜色,眼底重燃旧时光。
但将此身作篾条,经纬交织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