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30年的正月寒意
正月初八的清晨,路知晓被冻醒了。
不是天气冷——海市的冬天向来温和。是心里冷。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银行APP的推送通知像一记重锤:
【工商银行】您尾号3478的账户将于2月10日自动扣款12,400元,当前余额3,217.64元。
【建设银行】您的贷款(尾号1234)2月还款额8,600元,请于2月12日前确保账户资金充足。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黄的光带。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正月还没过完,有些人家的年味还浓着。
姚丽丽在身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他说。
她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他知道她累——这个春节,她忙着招待亲戚,忙着给孩子准备开学的东西,忙着算计每一分钱该怎么花。
而他能做的,只是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二、通讯录里的最后选项
起床后,路知晓把自己关在书房。
桌上摊开的通讯录,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他用红笔划掉了十几个名字——那些是已经借过钱、不能再开口的。
用蓝笔圈出了三五个——那些是还有可能,但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开口的。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刘伟。
笔尖悬在名字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刘伟,他认识二十年的兄弟。一起喝过最便宜的二锅头,也一起在五星级酒店开过最贵的洋酒。一起追过同一个姑娘,最后谁也没追上。一起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又各自爬起来。
三年前,刘伟开始做电梯生意。从代理小品牌做起,到如今代理两个国内一线品牌,业务做到了周边三个城市。
表面风光。
但路知晓知道内情——去年中秋,刘伟喝多了,抱着他哭:“兄弟,我账面流水一千万,可特么全是应收账款!每个月要还银行贷款十万,工人的工资十五万,我媳妇已经三个月没买新衣服了……”
那天晚上,刘伟给他看了手机里的欠条照片——二十几张,总金额三百多万。都是客户拖欠的货款。
“最长的拖了两年半,”刘伟红着眼睛说,“我去要账,人家说‘刘总你再等等,我这边工程款没下来’。我能怎么办?都是老客户,撕破脸,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现在,要向这样的兄弟开口借钱。
路知晓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三、那通艰难的电话
正月十二,下午三点。
路知晓走到小区花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初春的阳光很好,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散步,笑声飘过来,显得他的处境更加窘迫。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路哥!”刘伟的声音很洪亮,背景音是嘈杂的工地声,“正想给你拜年呢!新年好啊!”
“新年好。”路知晓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工地?”
“对啊,新春第一单,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电梯安装。”刘伟的语气很兴奋,“十六台,这单做完能喘口气了。”
路知晓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路哥?有事?”刘伟听出了他的沉默。
“伟子,”他终于开口,“我……遇到点难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工地背景音小了,刘伟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差多少?”
“五万。”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两个月月供。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能……”
“账号发我。”刘伟打断他。
路知晓愣住了。
“听见没?账号发我微信。”刘伟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转。”
“伟子,你那边……”
“我刚收到一笔货款,五十万。”刘伟说,“本来是准备给厂家打订金的——下个月有个政府项目要投标,需要提前订一批特种电梯。”
他顿了顿:“但那项目晚点做也行。其他项目的设备款下个月能到,到时候再订也来得及。你先用着。”
路知晓的眼眶突然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努力让声音平稳:“谢了,兄弟。”
“谢什么谢。”刘伟笑了,“记得啊,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我两万,我得把订金补上。剩下的不急。”
“好。”
挂了电话,路知晓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转账通知:刘伟向他转账50,000元。
附言:兄弟,挺住。
三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四、二月的艰难喘息
五万元到账后,路知晓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当着姚丽丽的面,把这笔钱的来源和用途说清楚。
“刘伟借的,五万。用来还这两个月月供。”
姚丽丽看着他,眼神复杂:“他那边……也不容易吧?”
“嗯。”路知晓点头,“但他借了。”
姚丽丽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晚饭时,她多做了两个菜,都是路知晓爱吃的。
第二件,把银行的自动扣款全部取消,改为手动还款。
他需要感受每一笔钱从账户里划出去的过程——那种痛感,能让他记住自己处在什么境地。
2月10日,工商银行扣款12,400元。他亲自去柜台办理,看着柜员在系统里操作,看着回执单打印出来。
2月12日,建设银行扣款8,600元。他在手机银行上操作,输入密码时,手指停顿了三秒。
每一次扣款,都像在身上割下一块肉。
第三件,彻底戒掉一切非必要开支。
烟,戒了。不是减量,是彻底不抽。那包刘伟过年时送他的中华,他转送给了门卫大爷。
酒,戒了。所有饭局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只喝白开水。
中午的午餐,从以前的外卖,改成了自带——姚丽丽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他准备饭盒。两素一荤,米饭压实。
同事问他:“路总,开始养生了?”
他笑:“年纪大了,得注意。”
第四件,重新拾起那个被遗忘的计划——写网络。
深夜十一点,孩子们都睡了,姚丽丽也休息了。他打开电脑,在“千度”平台注册了作者账号。
笔名:知返。
取“迷途知返”之意。
第一本书,他写了一个中年工程师在债务危机中挣扎、最终靠技术专利翻身的故事。很多情节,就是他自己的经历。
每天写两千字,雷打不动。
第一个月,点击量寥寥,收入:8.6元。
但他没停。
五、二月最后一天的账本
2月28日,深夜。
路知晓合上账本。
五万元的使用明细:
· 2月月供:21,000元(工行12,400+建行8,600)
· 预留3月月供:21,000元
· 生活费:6,000元(三千一月)
· 应急备用:2,000元
还剩:0元。
但这个月,他做到了几件重要的事:
1. 没有逾期。
2. 没有借钱。
3. 没有赌博。
4. 写了六万字,赚了八十六块钱——虽然少,但每一分都是干净的。
5. 体重减了五斤——因为吃得简单,走路上下班。
手机震动,是刘伟发来的微信:“路哥,三月五号之前,能先还我两万不?厂家那边催订金了。”
他回复:“没问题。三月五号,准时转。”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二月的最后一天,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三月就要来了。
三月,要发工资了。
三月,要还刘伟两万。
三月,要继续写。
三月,要继续活下去。
他关掉台灯,走进卧室。姚丽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没有惊醒她。
黑暗中,他默默计算:三月工资税后两万,还刘伟两万,剩下……零。
但至少,他还有一个三月。
至少,他还有机会。
《兄弟债》
正月寒风心头冷,银行催款如索命。
通讯录翻至最后一页红,目光停在刘伟名。
电话拨通工地喧闹声,开口借钱五万金。
兄弟不问缘由只问数,货款刚到即转赠。
本是订金投项目,先解兄危缓一程。
二月咬牙渡难关,月供手动痛感真。
戒烟戒酒带饭盒,夜写赚微银。
五万耗尽账归零,兄弟催款日期近。
三月工资未发已定途,两万还债余空空。
但幸此月未逾期,但幸此身未再赌。
夜空星稀二月尽,兄弟情义重千钧。
前路仍漫债如山,唯守信字不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