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目光沉静:“你们说得不错。此案,是危机,亦是转机。皇上要查,那便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漂亮’。”
他看向雷横与赵德福:“雷横,德福,你二人明日便大张旗鼓,带着东厂缇骑,前往两淮。声势要足,动作要大。”
“到了地方,不必触及核心,先抓几个平日劣迹斑斑、无关紧要的盐商和小官,严加审讯,做出雷厉风行、彻查到底的姿态。”
雷横、赵德福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定会闹得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厂奉旨查案,铁面无私!”
“很好。”杨博起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莫三郎,“莫先生,你留在京中,留意各方反应,尤其是黄锦和骆秉章那边的动向。”
“是,督主。”
最后,杨博起看向冯子骞,声音压低:“子骞,真正的查案,不在明处。你持我手令,秘密联络谢监正。”
冯子骞精神一振:“督主是想通过谢大人的渠道?”
“不错。”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钦天监观测天象,需收集各地气候水文数据,自有其特殊且隐秘的传递网络,不归驿传,亦不经过通政司,常人难以察觉。”
“你让谢监正通过此渠道,传信给三江会的柳擎天柳掌门,命他调动三江会在江南的所有力量,暗中彻查两淮盐税亏空的真正根源。”
“重点查,是哪些人在操纵盐引,私盐流向了哪里,巨额税银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此事更要绝对保密,绝不能让黄锦的人察觉到蛛丝马迹。”
“属下明白!”冯子骞凛然应命。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雷横、赵德福率大队东厂缇骑,浩浩荡荡出京,直奔两淮。
沿途旌旗招展,气势汹汹,摆出一副犁庭扫穴的架势。
到了两淮,二人果然雷厉风行,锁拿了几家平日声名狼藉的中小盐商,又抓了几个品级不高、但手脚不干净的盐课司小吏,严刑拷打,一时间闹得两淮盐场人心惶惶。
随行的司礼监太监冷眼旁观,将所见所闻悉数密报回京。
而暗地里,通过钦天监那条隐秘的渠道,杨博起的指令抵达江南。
此时身在江南的柳擎天接到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三江会在江南经营多年,触角早已深入三教九流,官、商、漕、帮,无孔不入。
没过多久,一条条线索被汇集起来,一个个名字被反复核实,一笔笔巨款的流向被逐渐厘清。
半月之后,一份绝密的调查结果,通过同样的渠道,送到了杨博起的案头。
看着那份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报,杨博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两淮盐税百万亏空的真正黑洞,并非那些被抓的中小盐商和小吏,其根源,直指京城,指向了皇帝身边最宠信的一位皇商——范永昌。
这范永昌,表面上是为皇室采办贡品、经营皇家产业的皇商,深得皇帝信任。
而实际上,他却是皇帝在宫外的“白手套”之一,替皇帝经营着一些不宜公开的产业,处理一些不宜明言的财务。
此次两淮盐税亏空,正是这范永昌,勾结了内官监一位掌权太监,利用其职务之便,盗卖盐引,并与江南某些背景深厚的盐商、地方官员勾结,将大量官盐以私盐渠道贩卖。
所得巨额利润,大半流入了范永昌及其背后势力的口袋,其中一部分,可能以“孝敬”、“分红”等形式,流入了内帑,或者说,流入了皇帝默许的某些用途。
而盐税的巨大亏空,则被他们做账掩盖,推给了所谓的“私盐泛滥”和“盐引滞销”。
“好一个‘陛下家事’。”杨博起冷笑。
此事若揭开,不仅是范永昌和内官监太监掉脑袋的问题,更是将皇帝的“私房钱”来源和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暴露于天下,皇帝颜面何存?
届时,为了平息朝野物议,保住自己“圣明”的形象,皇帝很可能会弃车保帅,甚至反过来将查案之人灭口。
但若查不出,或者只拿些小鱼小虾交差,皇帝定然不满,认为他无能,还会说他是否与盐商勾结。
此局,看似无解。但杨博起早已有了对策。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等了几日,待雷横、赵德福在明面上抓够了“替罪羊”,将水彻底搅浑,也给了御马监足够“监视”和“汇报”的时间后,才在一个深夜,秘密入宫求见皇帝。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摇曳。皇帝屏退左右,只留黄锦在旁伺候。
“杨爱卿深夜觐见,可是两淮盐案有了眉目?”皇帝看着杨博起,目光深沉。
杨博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锦盒,双手呈上:“陛下,两淮盐税亏空一案,臣已查明根源。所有证据、涉案人员、赃款流向,皆记录在此。请陛下御览。”
皇帝示意黄锦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密件,仔细翻阅。
起初,他面色尚平静,但随着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砰!”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范永昌!好个狗奴才!还有内官监这帮蛀虫!竟敢……竟敢如此欺瞒于朕!侵吞国帑,中饱私囊!”
他怒不可遏,眼中杀机毕露。
黄锦在一旁低眉顺眼,心中却是一凛。
他虽不知具体内容,但看皇帝反应,也知此事必定牵连到了皇帝身边极为亲近之人,还可能涉及宫闱隐秘。
皇帝盛怒之后,慢慢冷静下来,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地盯向杨博起:“杨爱卿,你查得很清楚。这些证据,确凿无疑。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博起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问,他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而谨慎:“回陛下,此案牵连甚广,其中更有陛下家奴。如何处置,臣不敢擅专。”
他刻意强调了“陛下家事”和“不敢擅专”,既点明此案涉及皇帝私隐,又表明自己绝无越权之意。
皇帝目光闪烁,盯着杨博起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此言是真是假,是否有要挟之意。
良久,皇帝才缓缓道:“爱卿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