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洛茨归来的那天正好是个好天气,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
这个时候外面的空气已经不那么冷,枝叶抽条,草地上也染了星星点点的绿,再过几天,就一下子大面积铺开。
在之前时候,林渺偶尔会带着玛尔太太下楼去那片绿地上逛一逛,但是次数很少,因为没有室内暖和,那些浅浅的枯草垂在地上发白发黄,别墅旁的那些树木并未精心打理,像鸡爪一样直勾勾朝着灰色的天空。
四周又围上了铁丝网,那些俘虏偶尔也会下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聚在一起说些什么。
克诺德完全不担心林渺和那些俘虏会混在一起,因为他们语言不通。
但其实林渺已经能听懂他们说的一些话,这方面她总是有特别的天赋。
那些俘虏据说都是军队的军官,头发是大都是棕色的又细又软卷起来在头上,身躯略有些肥胖,不过他们关于自身被俘的困境倒是没什么太担心的——
起码有吃有喝,勃伦克想知道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不用遭受酷刑,就是有时候不满给他们的饭菜难吃。
“勃伦克的菜简直就是猪食!”
在这一点上确实有些冤枉那些勃伦克士兵了,那天正好是一次节日庆祝,专门分了些家乡菜给他们作为福利加餐,结果那些俘虏一个个吃进嘴里直呼虐待……第二天,他们就被饿了两天。
后来,他们起码就不在公共场合说勃伦克菜是猪食了。
不过心里的坚持倒是没变过,哪怕挨饿了两天。
这群俘虏和林渺想象中倒确实差别很大,主要是关于他们的挑剔和乐观。
挑剔这里的饭菜和气候,还有不懂风情的勃伦克人古板又无趣,一点也不幽默。
又乐观于觉得被俘虏到这里也不错,起码有吃有喝,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被救出去。
谢天谢地,他们保留最基础的一些羞耻心,身为高官从战场被俘虏到这里总归是不光彩的。
勃伦克的军官瞧不起他们的懒散又废物,他们觉得勃伦克的士兵军官整天绷着脸生活一定很无趣。
自林渺来到这里以后,他们又特别喜欢和林渺攀谈,说勃伦克人将这样漂亮美貌又脾气好的女人俘虏到这里软禁起来简直天理难容,不干人事。
在他们国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的士兵可以为了保护漂亮姑娘战斗到最后一刻。
花言巧语一张嘴,还带着些浪漫式的幽默自嘲。
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乐天亲切的性子,在这里没怎么遭到残酷的对待。
同时林渺也很惊讶这些人的国家如今能在南线战场将勃伦克拖进泥潭很是厉害。
那些人没好意思承认现在将勃伦克拖进泥潭的主力并不是自己国家的士兵。
他们国家很小,打又打不过,挡又挡不住,他们讨女人欢心可以,也自诩绅士礼貌,但是讨不了那些勃伦克军官士兵们的欢心,只能躺平,躺平后再骂一句勃伦克人真野蛮。
最后坚信正义必胜,他们必将会被救出来,实在不行,打不过就加入。总有办法。
提起国内的情况也只能哀叹一声,很快,就又抛到了脑后。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放回去呢。
小国心态和大国心态总是不一样的。
又选项A,选项B,还有选项CDE……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于是,林渺不知道他们国家的具体情况,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丢人不给林渺说,双方就这样保持着误解。
不过也正是在和他们的交往中,林渺受他们感染,她的心态平稳了很多,起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那没什么用,想得越多,越痛苦,也阻挡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如果这是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可能会采取其他极端态度要和勃伦克拼个你死我活。
但这里不是,罗塞甚至也将她视为仇敌,这里的反抗队伍更是她所不能理解支持的。
当然,对于他们的反抗意志,她持尊重态度,这也是当初她没有选择出卖房东的原因。
至于是非对错,她当然知道勃伦克是不正义的,这场将所有人牵扯进来的战乱是不正义的,但她一个人又无法与勃伦克的千军万马匹敌,因为她觉得他们是错误的,他们就会全部因为她而失败吗?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特别的领导才能,也并不打算为了罗塞要做些什么大事乃至于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里不是她的国家,分量不够,而且她牺牲了又如何,这对当局毫无价值。
而上次的大清洗后,这又让林渺清楚地认识到,这台不正义战争的绞肉机器不仅在前线绞去了士兵的性命,还有后方普通人,不止罗塞人,还有勃伦克人。
这又该如何区分思考呢?
这场战争是有实体的,有士兵有坦克有军官有战线。
但这场战争也是没有实体的,不仅发生在前线,还发生在后方,发生在每个人的思想中。
无实体的思想驱动了这场实体的战争,只要那样的思想不灭,那么就会煽动一批又一批的普通人在前线送死,在后方沦为牺牲品,那些实体都是载体,以此酿成悲剧灾祸。
而现在国家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能阻止它的只有另一股强大的对抗力量,将这台机器打得头破血流打成破铜烂铁,他们才会恢复理智。
所以林渺心里是极其希望勃伦克能在南线取得大败,而当前情况下,这样的可能性似乎还很大。
那些在别墅的俘虏们整天盼望着正义天降有人来救他们,也许正是在等这场失败的到来。
菲洛茨回来的那天,天气已经持续转暖,那些厚实的衣服已经渐渐脱掉换上了春装,林渺穿着一身春绿色的裙装在楼下看书。
长发被分成好几股辫起来束在脑后,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十分舒适,脚下踩着草地,藤椅安适。
住在这里除了偶尔克诺德上校会来找她,除此之外的一切其实很安定,是少有的安心悠闲时光。
当然,绿地四周都有勃伦克士兵把守,林渺住处在三楼,出门往下朝楼梯走就会遇到一名勃伦克士兵,这个士兵会跟着她一起下楼。
所以她的藤椅旁还站着一名士兵。
玛尔太太不喜欢总是被士兵跟着,到附近的别处晒太阳去了。
林渺手里的是一本地理相关的书籍,在克诺德告诉她菲洛茨可能要回来后,她又研究起这本书,推测上面这些国家里哪个国家有可能是她的祖国。
可惜上面的一些地理信息很模糊,这个星球有巨大的海洋,还有一些地形裂口,距离这里越远,信息越少,林渺也很难判断出来。
说不定勃伦克就要败了,她很高兴菲洛茨还活着,如果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带着他回到自己的祖国一趟。
不过前提是,她得知道在哪里。
林渺看向一旁的士兵,问他:“站着累吗?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那士兵脸红了下,环顾起四周的情况来,考虑是否可以这样做。
这里把守的一些士兵还是没上过前线的年轻孩子,林渺从没得罪过他们,特别是常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这位监视她的士兵,她和她的关系还相处得很不错。
她还知道这位小士兵是家里的独生子,还是他母亲老来得子,在车站分别的那一天母子俩依依不舍抱头哭了许久。
他时常想念母亲,又担心母亲,好在这场战争动员他没有被安排去往前线而是短暂留在了罗塞,平时除了很想念家人外,倒也没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林渺还知道他挂在胸前的怀表里放着一家人的照片。
“只能一会儿,不能被长官看见了。”那小士兵小声说。
然后就小心偷了个闲坐到椅子上。
林渺笑着往一旁移了移,留给他足够大的位置,也侧过身小声说:“放心吧,我也会帮忙看着的。”
过了一会儿,林渺看着书,又唉声叹气起来,发出一些咕哝的疑问语气,对于书里的内容充满了急需解答的疑惑。
那小士兵转过头,林渺也看向他。
“士兵先生,我可不可以去找那些俘虏问一问这上面的地理问题呢?”
她和那些俘虏接触频繁的事还是被克诺德发现了,克诺德做出了限制,告诉她,和那些人相处对她没好处。
但林渺并未和他们交流过敏感信息,比如说现在,她只是需要获取一些地理方面的疑问。
“很快的,几分钟就回来。”林渺又说。
说完,她还煞有其事地左右望了望:“我没看见你长官呢。”
然后立刻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小盒子塞到对方手里。
接收到林渺贿赂的小士兵叹了口气,将枪放到腿上。
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盒子,倒不是他放不下盒子里的这些小糕点——
“佳妮娜,其实你不用这样……”
事实上,克诺德上校关于这条规定也没有规定得那么死,佳妮娜不用这样,更不用贿赂他。
林渺当然也知道这点,否则在发生第一次类似的情况后,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就不会是这个小士兵了。
“这可不是贿赂。”林渺强调。
她只是在拉进关系。
在小士兵的点头下,林渺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克诺德告诉她,菲洛茨今天晚上就能回来,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特别是今天,她一直努力按耐住那些期待,好不容易出来将注意力短暂放回到了书上。
她走在草地外沿的那条路上,头顶上那些树枝已经开始抽出嫩芽,阳光洒在这片土地,那些枝丫投下阴影,在她的身上错落斑驳地流动着,暖洋洋的,愈发衬得肌肤如玉,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菲洛茨进来别墅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渺走到半路似有所感也侧过头去,手里的书一下掉落在地。
菲洛茨张开双臂,一个春绿色的身影一下就来到了他怀里,他一把紧紧抱起。
林渺在这样的怀里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
天知道他有多想她,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这个场景,现在怀里的佳妮娜终于成了真实的,满满地一下塞实了他的心。
他这次回来只能短暂停留,主要是重新和克诺德他们汇报战场情况。
很多信息没办法隔得太远做详细的沟通交流,将这些情报汇总后,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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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做一次战略部署调整。
时间紧急,按原计划他该今晚回来,可是战场局势又有了变动,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这次更是提早搭乘专机直接回到罗塞。
“我回来了……”
菲洛茨再次说,闭上眼拥紧了怀里的人。
佳妮娜什么还没说,她已经抱着他哭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为了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吻了下林渺的耳朵安抚她。
许久,两人的拥抱才渐渐松开。
刚刚的短暂相聚却又好像能直接填补这些日子的所有空虚与想念。
林渺抬手摸上菲洛茨的脸颊,泪珠浸得她睫毛沾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泪。
她发现菲洛茨的头上还缠着绷带,面容疲惫憔悴,明显的,深青色的黑眼圈,她能看出来他特地打理过自己,也洗过澡,胡茬被剃过,她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但消瘦和伤口并无法因此遮掩住。
“你看起来不太好,头上是怎么受伤的?”林渺手摸上绷带的位置。
那里其实只有浅浅的一点点布料露出来,菲洛茨进来时特别按了按帽子想要遮住。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心里又暖又高兴:“伤口已经快好了,不必担心。”
林渺看着他,其实她对于他的隐瞒有点郁闷,他这样会让她很担心。可是两人好不容易再次见面,她不想将这珍贵的时候放在着上面。
于是就不再追问。
她笑了下,又拉着他的手仔细查看起他其他的情况。
“那就好,你还有别处受伤了吗?这次回来后,你要去一趟医院,还要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很疲惫。”
“你写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我还写了很多回信,都收在一起也一同带过来了。”
两人许久未见,她有说不完的话,想要一次性补上似的。
菲洛茨静静听着,又将她搂进怀里,林渺短暂地停下来也拥住他,闭上眼让自己沉在这里怀抱里。
她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
“我真高兴……”菲洛茨突然出声,“我终于完全确信下来,你是爱我的。”
“你爱我对不对?”他又问。
林渺闭上的双眼轻颤了下。
“我早告诉过你,在你上次离开的时候。”
而后,她又再次回答。
“我爱你。”
菲洛茨笑起来,他从未感觉到自己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幸福。
“那个时候我持怀疑态度,也许你更多是在感谢我及时赶到救了你。”然后他又不解风情地解释起来。
林渺:“……”
沉默了会,林渺才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会一直留下吗?”
她的声音埋在菲洛茨的衣裳里,有些闷闷的,好像正在对着他的心脏说话。
“……”
这次却轮到菲洛茨沉默了。
他只是用动作加深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不远处,坐在藤椅上的小士兵正吃着糕点。
看着两人相聚,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如果有一天,他和母亲能相聚,他也一定会是这个样子。真想家啊……
也不知道莉娜怎么样了,那是他喜欢的女孩,就住在他家的隔壁,是个很可爱的乡下姑娘。
他出发来罗塞的时候,莉娜也与他在火车站告别了,她说过她会等他。
他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娶她……
她还在等他吗……
玛尔太太也关注着这边,她知道佳妮娜这几天一直很在意这件事,紧张而期待。
所以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在林渺和菲洛茨相聚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不过,他们还没有说更多话,菲洛茨就被叫走了。
前线局势不容耽误。
当晚,他也只后半夜回来浅睡了会。
他已经很久没休息了,在前线强撑着,如果再不补觉,他的身体快要无法承受。
黑暗里,林渺凑近他的怀里紧挨着他,抱着他的胳膊,这才安心的闭上眼与他一同入眠。
——
菲洛茨回来罗塞后并未停留太久。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参谋部,和林渺没说几句话,也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
甚至离开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带上那些她写给他思念的信。
在回来后的第二天中午,就又乘着专机匆匆离开了罗塞,奔赴前线。
林渺站在地面上看着那架飞机从空中划过。他们的告别仪式很简单,就在刚刚,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风吹过来,不过几秒就吹走了他的温度。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的话还尚有余温,带着他呼出的口气。
“……等我。”
那飞机的影子越来越小。
不知道是哪位军官先出声了。
“走吧。”
林渺跟着军官们的队伍往回走,突然,她的心脏一阵剧烈跳动。
她回过头去想再寻找那越来越看不见的影子……
就好像,刚刚那是她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