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闻昭门都没出，本打算就这么在家待一整天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窗纸上树影拉得老长，又慢慢收回去，然而正在她打算躺下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门上的婆子传来消息，“少夫人，闻家来人了。”
闻昭愣了一下，“谁？”
“是闻家大姑娘来了。”
闻昭腾地站起来。
闻恬，**她把闻恬的事给忘了！
“快请进来！”闻昭下床的速度相当快，话音方落又补了一条，“不，还是我出去接吧。”
她快步走到垂花门时，闻恬正被几个婆子引了进来。
暮色里，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颜色却素净了些，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
“阿昭。”闻恬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
闻昭看她小腹平平，心里便有数了，也不多言，只是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手。
“怎么这时候来了？你发个帖子我回趟闻家也未尝不可。”
她把闻恬让进屋里，又吩咐人上茶上点心，等人都退下了，她才仔细打量闻恬。
闻恬瘦了许多，眼下有青痕，像是好几夜没睡好，又是突然造访，像是有什么急事。
“出什么事了？”闻昭问。
闻恬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没说话。
闻昭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阿昭，我把孩子打了。”
“是该打。”闻昭答。
闻恬：“……”
过了一会儿，她才哑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几句的。”
闻昭也很智能，立马说：“如果你想听我安慰的话也不是不行。”
实际上，赵泽端这种渣男，留下他的孩子干嘛，给闻家添麻烦找事吗？
闻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不能留……留不得。”
闻昭想了想，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做得对。”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此事没传到外面去吧？”
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这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没出生的胚胎又没**，打个胎还得挂白守孝不成？但现在毕竟已经不在现代了，而且闻恬既然也不可能在闻家待一辈子，这事还是捂住得好。
“瞒得死死的，谁都不知道，我娘托人找了大夫，说是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好了就出来了，没人起疑。”
闻昭点头，“瞒住了就行。”
想起嫡母，闻昭就想起来当初那些糟心事，语气也不自觉冷了下来，于是闻恬眼眶立即红了，过了一会儿，闻昭听见她颤抖着声音回了一句：“我想说，对不起。”
闻昭一愣。
“打掉孩子那天，母亲在我身边抓着我的手，指天指地的埋怨你，说要不是你，我不用这么年纪轻轻就失去一个孩子，可我想的却是……做错事情的是我，为什么要骂你呢，从前在府里，我也欺负过你，我也对你不好，可你没有怨恨过我，”
窗外彻底黑下来了，婆子进来掌了灯，又退出去，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过得好吗？在裴家。”
闻昭看着她，一时语塞。
过得好吗？
她想起裴母那张永远不满意她的脸，想起裴行风那堪比毛线团的后院，
紧接着又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永远是个局外人。
按理来说应该报喜不报忧，但是她顿了顿，然后说：“一般。”
闻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说：“我还以为你会说过得很好。”
“我想和离。”闻昭说。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闻恬瞪大了眼睛，她压低声音，“你……你说什么胡话？和离的女子……那还怎么活？”
闻昭寻思我也不知道啊，闻家回不去，裴家待不了，收拾收拾出门扫大街得了。
“我不知道。”闻昭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在裴家耗着，就这么和裴行风拖着，隔三差五就要被耳提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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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怎么还不赶紧圆房……
闻昭觉得，如果当初自己在现代死的时候，能有个什么玩意给她预支一下后面的生活，那会的她要是看见现在的生活，保管叫黑白无常给自己带走得了。
“是因为裴行风？”闻恬问。
闻昭沉默了一息，点点头道：“原先他没回来的时候还好，现在人回来了，就有点……不好说了，反正现在很复杂，三两句话说不清楚。”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闻恬不懂，但她说：“若要和离，爹娘那边可能……”
闻昭点点头：“我知道，家里也容不下我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闻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摇摇晃晃，窗外起了风，吹得那棵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闻恬坐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时，她握了握闻昭的手，欲言又止，“……你再想想，和离不是小事。”
闻昭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垂花门口，看着闻恬的轿子消失在夜色里，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正要往回走时，听见两个婆子喜气洋洋的边走边聊天：“顾家姑娘把咱们二少爷的披风送来了，啧啧啧……我看是好事将近了，咱们府里很快就要办喜事了，到时候是不是得叫二少奶奶了。”
“可不敢这么说，夫人说了，咱们家的丫鬟婆子都得有个好样子呢，别嚼舌根子，说出去让我笑话。”
“我就这么一说嘛……就算不是好事将近，那肯定也是有点什么，游湖还能把披风落在顾姑娘那儿？”
两人越聊越起劲，直到转过一个弯，刚好碰上闻昭站在那儿，一时脸上十分尴尬。
“少夫人。”
“少夫人。”
两人连忙低头见礼，闻昭微微颔首，越过她们径直走了，而一直到闻昭走远了，婆子的其中之一才低声说：“我好像听说，少夫人和二少爷平常走的也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