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花了二十几分钟，江念云终于找到半山腰隐于寺内的观音庙。
法浮寺山脚下那些错落分布的庙宇基本是近两年新扩建的，唯有半山腰这座枯叶堆积、带着几分荒凉的才是法浮寺最初的模样，也是江建林和云起最早来求签祈福的地方。
她收伞跨步走进庙内，首当映入眼帘依旧是那尊熟悉而神圣的观音铜像。
案上檀香燃着，细碎的灰烬落在香炉里灭了火星，寂静简陋的环境里，光线昏暗要靠一个个拇指大的圆形烛火才能看清室内的环境，恍惚间给人一种跳脱现实世界的错觉。
焚香的气息弥漫整个空间，浓得几乎要把人腌入味儿。
把伞倚在门边，江念云视线一转，瞥见坐在观音铜像旁安静抄经的中年男人，不由微微失神。
江建林今年五十多了，年过半百的他身上看不出被岁月洗礼的痕迹。早些年电子支付尚未普及，人们还依赖刷卡与现金交易时，她曾在他钱包夹层偶然发现一张他与云起年轻时的合照，当时的江建林与如今坐在这抄经的男人相差无异，甚至没半分变化，仿佛世界为他停驻冻了年轮。
从江念云被接回国见到江建林的第一面开始，他那副浑身上下一丝不苟的的严谨装扮便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在云起财团，他永远是那副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从不会慌乱，也找不到让他狼狈的破绽；就连上次典礼事故影响了云起母公司的股价，他也只是在回家听到她那番话后才打了她一巴掌，事后还默默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江建林听到脚步，没抬头，继续手中抄经的动作，只是用威严的语气，震慑性地说了两个字：“跪下！”
江念云被那声喝斥拉回神思，听话地走到蒲团前，弯腰跪下。
“你给我好好在你妈和观音娘娘面前，说清楚你都做了什么！”
女生跪坐在蒲团上，沉默不语。
外面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看着没要停歇的架势。
室内静了许久，在两人之间，像是唯有写字的“刷刷”声代替了她所有未说的罪行与沉默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江念云攥紧拳头，抬头望向观音铜像前摆放的云起照片，声音晦涩：“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
旁边抄经的男人笔尖一顿。
“你想让她们知道什么？是周慧的死，还是云起典礼的事故，亦是周嘉礼那条断掉的腿？”江念云苦笑一番，偏头看向写字台，对其一字一句地承认下来，说：“都是我干的。”
“所以呢，你要告发我吗？”
“你要让世人都知道，你江建林养了一个杀人犯女儿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她笑了两声，不想再打哑谜，破罐子破摔地直言：“在商战场上叱咤多年，我不信你看不出周慧靠近你的目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到底是爱她还是利用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男人终于放下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厉声道：“在你妈面前，你给我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什么？”江念云觉得好笑，“难道你娶周慧是假的吗？还是说，我说中了你把周慧留在身边是在利用她？现在她被我害死了，是我打断了你原本实施的利用计划。所以呢，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对周嘉礼下手了？”
“爸——”很久没喊出这个称呼，她觉得好陌生好陌生，唇角勉强勾起，笑得释然又讽刺，“这日子，我们就这样狼狈为奸地过下去吧，等死了一起下地狱，有个伴也不孤单。”
“啪”的一声，笔被狠狠摔在桌上。
江建林彻底怒了，手指着她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妈那么温和体贴、善解人意，你跟着她那么多年，怎么半分没学到她的好？说话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是！”江念云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刺：“我妈是脾气好，可就是因为她太好说话，才会在怀孕后听你的话放弃事业，回美国做个只会围着我转的家庭主妇！才会像守活寡一样独自把我拉扯大，最后郁郁而终因病去世！”
“是你害了她！”她红着眼眶，一遍遍地重复，手指死死指向黑白照片：“江建林，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你，如果当初没跟你结婚，她或许现在还在过着幸福美满生活，有个没什么钱却很爱她的丈夫，有个共同孕育的小孩，而不是变成这张冷冰冰的黑白照片挂在这里，你懂吗？”
“咻——”
风声席卷，江建林几步冲上前，扬手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气得浑身发抖：“江念云！我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什么江念云？”江念云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倔强：“我叫ElowenLane，根据直译，我的中文名应该叫莱恩·伊洛温，不是什么狗屁江念云！”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真假掺半、令人作呕的地方，转身就要走。
临走前，她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回头望了一眼被烛火映亮的黑白照片，嘴角扯出一抹寡淡的笑，垂眸道：“你要是还想每年假惺惺地来悼念我妈，随你的便，但我不会再来了。”
“江建林，你把你的深情演给那群出家的和尚看吧。”
“以后，我不奉陪了。”
丢下这两句话后，她撑开伞，迎着山林里的漫天大雪径直离开了那座观音庙。
手抄的经文一页页掉在地上，被风席卷到屋外，在空中来回飘荡，像是在为离开的女孩践行。
江建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眼眶一阵发热。他看向墙上那张对着他微笑的年轻女人，苦笑着喃喃：“Victoria，早就跟你说我教不好孩子，你偏要把她交给我管……”
说完，他长叹一声，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经文，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时光遗忘的长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思念，全都倾注在一张张手抄的经文纸上。
每一年写，每一年江建林都以为自己会比前一年写的更少，因为他生活节奏快，很难静下心来亲自完成手抄经文的事情，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荒废，公司很多事务还在等着他去处理。
可没想到，他竟一年比一年写的多。
每年写完后，江建林拿着那一沓子经文都会恍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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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原来记忆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会在心底愈发清晰。
所以，他怎么会爱上别人？他只会一年比一年更爱云起。
至于周慧，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他承认自己对不起她。但于他而言，这份亏欠也只是藏在心底的愧疚罢了，不会再有别的感情。
-
从法浮寺出来，江念云开车去了SOILOUM。
念及上次喝太多直接给自己喝进了医院，这次她罕见来酒吧没要酒，只要了一杯饮料。
在吧台调酒的顾卿述看见她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把她上次遗落的卡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结完账你忘了拿卡，我又没你联系方式，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店里等你过来取。连着好几天没见你人影，还以为下雪天太冷，你不会再来喝酒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来了。”
雪天里没搞活动，酒吧的客人渐渐少了许多。
江念云坐在吧台前推还给他，啜着冰镇饮料说：“你帮我收着吧，以后我来就找你，用这张卡结账就行，省得你怕我喝完就溜，预防一手。”
“那...那行吧。”顾卿述将卡揣回口袋，笑着问：“那你就不怕我卷款跑路？”
要不是上次见过他难得硬气的一面，江念云差点以为他的性格就像表面看上去那样软乎乎的。
她抬眸笑视顾卿述，直截了当：“与其想着拿这张卡卷款跑路，不如多花点心思讨我开心。要是我高兴了，你不仅能得到我，还能拿到比这张卡多得多的钱。”
江念云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顾卿述肯定会打马虎眼回避，没想到他却认真地问：“那你喜欢我吗？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
“还行，喜欢说不上——”她随心所欲地踢着吧台隔板，神色戏谑轻松，看着不像认真的模样，倒像个经验老道，专门骗小姑娘的花花公子，连给的喜欢理由都那么随性：“就是看你那小白脸顺眼。”
顾卿述：“......”
小白脸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下次再说。”江念云抬腕瞥了眼手表，匆匆拿起吧台上的包起身，“到点了，我得回家吃饭。”
“要回家吃饭？”这话对老志是真稀奇。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离午饭还有半小时呢，哪有这么早吃饭的？
在SOILOUM干了少说也有好几年，老志见过自家老板喝酒不要命的狠劲，见过她手撕渣男的飒爽，却从没见过她这副像被人管着的憋屈模样。
他好奇地凑过来，贱兮兮地调侃：“哟~到点回家吃饭饭啦~是谁啊？连门禁都给你安排上了？”
“还不是该死的周...”江念云反应过来老志在套她话，指着她，记仇道:“好啊你！等我下次再来收拾你。”
早上出门前，周嘉礼特意叮嘱她十二点回家吃饭。江念云本来没当回事，可换鞋时他走到玄关冷不丁丢下一句：“中午十二点不回来，晚上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她再清楚不过。
为了避免他今晚又悄无声息地溜进她房间干坏事，她还是回去应付一下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