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的休息时间，在末日的标准里几乎是奢侈的浪费。但林默知道，他们需要这四小时。不是放松，而是为了接下来更漫长、更残酷的旅程积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医疗区内，苏晴在孙明的指导下，为每个人注射了从方舟医疗数据库中找到的配方：一种旧世界的复合恢复剂，能加速伤口愈合、补充电解质、暂时提升免疫力。副作用是强烈的嗜睡感和轻微的幻觉，但相比它能提供的帮助，这代价可以接受。
林默拒绝了注射。他需要保持绝对清醒，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他坐在角落，膝盖上摊开从U盘里打印出来的部分资料——孙明用找到的旧打印机，在油墨几乎干涸的情况下，勉强印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全球武器库网络”的地图令人窒息。红点密密麻麻，像天花病人皮肤上的疱疹，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海洋深处、山脉内部、沙漠地下、甚至南北极冰盖下方。旧世界的人类在灭亡前，将最尖端的杀戮工具藏在了星球最隐蔽的地方，像一群疯子在临终前将炸药塞满了房子的每一个缝隙。
而复兴会，现在拿到了引爆器。
“病毒传播机制”的部分更让人不寒而栗。定向进化病毒被设计成通过空气、水源、甚至食物链多途径传播。初期症状类似普通流感：发热、咳嗽、乏力。但二十四小时后，病毒会开始重组宿主的神经系统，消除“不利于集体生存”的神经连接——那些负责个性、创造力、怀疑精神、独立意识的突触会被选择性破坏。四十八小时后，宿主会进入一种高度服从、高度集体主义的状态，对复兴会灌输的理念毫无保留地接受。
“这不是杀人，”资料上写着，“这是升级。将有缺陷的旧人类，升级为适应新世界的完美公民。”
完美公民。没有私欲，没有异议，没有自我。只是集体机器中的齿轮。
林默翻到“永恒冬宫”的部分。那是一个位于西伯利亚冻土带深处的前苏联末日指挥中心，建于冷战高峰时期，设计标准是承受直接核打击。地下结构深度超过五百米，有独立的地热能源、生态农场、水循环系统，理论上可以自给自足运转一百年。
资料里有一张模糊的结构图，但关键区域被加密了。孙明正在尝试破解，但进展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默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钟：休息时间还剩两小时三十分钟。
他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向医疗区外，朱强正拄着一根临时制作的拐杖，在组织士兵们搬运物资。
“基地车情况怎么样？”林默问。
朱强指了指三号穹顶的出口方向：“李锐和刘明在检查。黑风季减弱后，他们从冰缝里找到了我们之前那辆装甲车的残骸——摔得不成样子，但引擎和部分零件还能用。结合仓库里找到的一些旧载具，他们正在拼凑一辆能开的东西。”
“能长途行驶吗？要回联合势力主基地，至少一千五百公里。”
朱强沉默了一下：“李锐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能源核心，也许可以。但现在的拼装车……最多能跑三百公里，然后就需要大修。”
三百公里。在冰原上，在可能还有残存黑风的环境里，远远不够。
希望，总是被现实的技术限制所束缚。
“方舟基地里没有完好的载具吗？”林默问。
“我们找过了。车库区域被结构坍塌掩埋了，而且就算有，几十年的冰封，早就报废了。”
林默思考着。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区堆积的物资：零件、工具、能源电池……突然，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抗寒模块，”他说，“我们从机械维修舱找到的那些抗寒模块。原本是为基地车准备的，但现在基地车没了。那些模块本身有独立的能源系统，对吧？”
朱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你是说……用那些模块作为移动能源核心？但它们是设计给车辆用的，输出接口不一定匹配……”
“让孙明想办法，”林默说，“他醒了。苏晴给他注射了恢复剂，他现在能短时间工作。”
他们回到医疗区。孙明果然醒了，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技术专家的锐利。他听完林默的想法，立刻开始在终端上计算。
“抗寒模块……型号X7……每个模块内置微型聚变电池，额定输出功率……5千瓦。我们有多少个？”
“二十三个，”林默说，“但丢了一些，现在应该还有十八个左右。”
“十八个，并联的话……总功率90千瓦。足够了。但需要改造输出接口，需要稳压电路，需要散热系统……”孙明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移动，调出模块的技术图纸，“而且，模块原本是设计在车辆内部使用的，需要防护外壳。现在直接暴露在冰原环境中，效率会大幅下降，可能还会损坏。”
“能改造吗？”林默问。
孙明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给我工具，给我材料，给我……六个小时。不，八个小时。我需要拆解至少六个模块，重新设计电路，制作外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没有八个小时，”林默打断他，“最多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必须出发。黑风季虽然减弱，但冰原上的环境依然恶劣，我们需要在天黑前至少离开基地一百公里，避开可能的余波。”
孙明沉默了。他的手指悬在终端上，眼中闪过挣扎。
然后，他说：“那就用最粗暴的方法。不改造，直接并联。用找到的电缆直接连接，不做稳压，不做保护。输出会不稳定，可能烧毁设备，可能引发火灾甚至爆炸。但……如果我们运气好，能坚持到找到下一个补给点。”
赌运气。在末日里，这是最常见的策略。
“成功率？”林默问。
“30%。也许更低。”
30%。比之前的许多选择已经高了。
“执行，”林默说，“朱强，你带人去仓库，把所有能找到的电缆、接口、绝缘材料都拿过来。李锐、刘明，你们继续拼装载具，准备安装能源模块。”
命令下达，所有人行动起来。医疗区内只剩下重伤员和照顾他们的苏晴，还有专注计算的孙明。
林默自己也加入搬运。他的肋骨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剧痛，但比起整个团队的任务，个人的疼痛可以忽略。他们从仓库拖出一捆捆粗壮的电缆——旧世界的高压输电线，外皮已经老化，但铜芯依然完好。找到各种转接头、断路器、绝缘胶带。
两个小时后，一个简陋但庞大的能源阵列在三号穹顶外的空地上搭建起来。十八个抗寒模块被固定在一个金属框架上，用粗电缆并联连接，输出端接出一根手臂粗的线缆，通向那辆拼凑的“车”。
那确实只能被称为“车”。底盘是装甲车的残骸，履带是从另一台工程机械上拆下来的，大小不匹配，所以只装了一侧。另一侧是巨大的雪地轮胎，从仓库里找到的旧世界极地探险车备胎。车身是各种金属板焊接而成，形状不规则，像个畸形的金属甲虫。驾驶室是敞开的，只有一块防弹玻璃作为挡风。
但它有引擎——从装甲车残骸里抢救出来的柴油发动机，虽然老旧，但还能启动。更重要的是，现在它有能源了。
“准备测试，”孙明坐在轮椅上，被苏晴推过来。他的腿上放着终端，连接着能源阵列的监测探头。
李锐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启动开关上。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
“启动。”
李锐按下开关。
瞬间，能源阵列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并联的模块没有同步，电压波动导致电流在电缆间乱窜，火花四溅。两个模块的外壳因过热而变形，冒出黑烟。
“关闭！”孙明大喊。
李锐立刻关闭。电弧消失，但黑烟还在升起。
希望，在火花和黑烟中，看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孙明快速检查数据：“电压波动太大……模块之间的内阻不匹配……需要加入缓冲电阻……或者，减少并联数量。”
“怎么做？”朱强问。
“只使用一半的模块。九个。这样总功率降低，但更稳定。”
“那剩下的旅程怎么办？四十五千瓦，够用吗？”
孙明计算着：“拼装车的预估能耗……每小时大约八千瓦。四十五千瓦的理论续航……五到六小时。但实际会有损耗，可能只有四小时。四小时，在冰原上，最多能走……一百五十公里。”
一百五十公里。离联合势力主基地还有一千三百五十公里。
绝望，以精确的数字，宣告了任务的不可行。
林默看着那辆冒烟的拼装车，看着那些珍贵的抗寒模块，看着他的队员们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脸。
然后他看向方舟基地的穹顶。那个埋葬了旧世界秘密的坟墓。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不直接回主基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四百公里，有一个联合势力的前进哨站，‘冰砧站’。那里有完好的通讯设备，有备用的雪地车，有补给。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就能联系主基地，获得支援，然后换乘更好的载具继续前进。”
“冰砧站？”朱强皱眉，“我知道那个地方。但它在黑风季的常规路径上，现在可能已经被掩埋了。”
“可能，”林默承认，“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百五十公里的续航，我们分两段走：先到八十公里外的‘老鹰岩’，那里有一个天然冰洞，可以作为中转站休息，给模块充电——抗寒模块的电池可以缓慢自我充电，只要有时间。然后从那里再到冰砧站，大约七十公里。”
“充电需要多久？”
“根据模块的技术参数……从10%充到90%，需要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在冰原上，在一个不确定是否安全的冰洞里，停留十二小时。
但至少，这是一个计划。一个有机会成功的计划。
希望，在被数字压缩到几乎消失时，又顽强地探出了头。
“投票吧，”林默说，“同意这个计划的，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第一个举手。然后，朱强举手。李锐、刘明、还能动的士兵举手。苏晴举手。孙明虚弱地抬起手。马涛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也举起了手。
全员通过。
“那么，执行。”林默放下手，“李锐、刘明，重新连接九个模块，确保稳定。其他人，整理所有物资：食物、水、武器、弹药、医疗用品、数据箱、还有那个U盘。一小时内完成。”
“重伤员怎么办？”苏晴问，看向张烈和孙明。
“用担架抬上车，”林默说，“车后部已经预留了空间。我们需要做防寒处理，确保他们在途中不会失温。”
准备工作再次加速。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计划，效率高了很多。九模块的能源阵列重新连接，这次加入了简单的缓冲电阻，测试时只有轻微的火花，没有黑烟。拼装车成功启动，柴油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履带和雪地轮胎同时转动——虽然不协调，但确实在移动。
物资被打包成紧凑的包裹，固定在车身上。数据箱被小心地放在防水隔层里。U盘由林默随身携带。
张烈和孙明被安置在车后部特制的担架架上，周围堆满了保温毯和化学加热袋。苏晴和他们在一起，随时监测生命体征。
一小时后，一切就绪。
林默站在三号穹顶的出口，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埋葬了太多牺牲的地方。寒霜的尸体还在数据中心舱里，那些死去的复兴会成员还散落在各条通道中，机械狗的残骸还在武器储备舱的角落，陈锋的尸体还在那个交叉口。
还有无数旧世界人类的遗骸，在这个冰封的坟墓里沉睡了数十年。
现在，他们要离开了。带着旧世界的遗产，带着新世界的希望，也带着更沉重的威胁。
“队长，”朱强拄着拐杖走过来，“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林默点头。他走向拼装车，坐上副驾驶座——驾驶由李锐负责，刘明在车顶操作一挺从仓库找到的旧机枪，虽然可能用不上，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通讯设备测试，”林默说。
孙明在车后部操作终端：“短程无线电正常……但长距离通讯还是受黑风季余波干扰……预计离开基地二十公里后，干扰会减弱。”
“那就二十公里后，尝试联系冰砧站，然后联系主基地。”
“明白。”
李锐挂挡，踩下油门。拼装车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驶出三号穹顶，驶入冰原。
外面，风依然在吹，雪依然在下，但能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苍白的天光照在无垠的白色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五度，比黑风季时高了十度，但依然足以在几分钟内冻伤暴露的皮肤。
车子在积雪中艰难前进。履带一侧提供牵引力，雪地轮胎一侧经常打滑，车子走起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但它在前进。
林默看着后视镜。方舟基地的穹顶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雪幕之后。那个旧世界的坟墓，那个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才逃脱的地方，被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茫茫冰原。是无尽的风雪。是四百公里的艰难旅程。
是复兴会的阴影，是即将启动的全球武器库，是一个月倒计时的“净化”。
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进。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手中还有火种。
车内的通讯器突然传来杂音，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这里……冰砧站……听到请回答……”
孙明立刻回应：“这里是林默小队！我们正在前往你们的方位！预计……八小时后到达！重复，八小时后到达！”
短暂的沉默，然后对方回复，声音清晰了一些：“收到！冰砧站确认！我们将准备接应！另外……主基地的通讯刚刚恢复……他们一直在找你们……”
“接过来，”林默说。
几秒钟的切换，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联合势力总指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林默！你们还活着！报告情况！”
林默深吸一口气：“任务完成。方舟数据已获取。但……我们获得了更重要的情报。复兴会的最终计划，将在一个月内启动。全球武器库，定向进化病毒。我们需要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总指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异常凝重：“收到。我们会准备。你们尽快返回。注意安全。”
通讯结束。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风拍打车身的呼啸。
林默看向窗外。冰原无尽，风雪不止。
但他知道，他们刚刚恢复的，不仅仅是通讯。
是人类文明，在漫长黑夜中，又一次微弱但顽强的信号。
是希望，在绝望的冰原上，又一次点燃的篝火。
虽然渺小。
虽然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它燃着。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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