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看着倚在引枕上带着甜软笑意沉入梦乡的妻子,心中暖意与酸涩未平,眼前画面便开始变化起来。
不再是观澜院的午后,换成了一个更明亮也更嘈杂的所在。像是个大户人家的花厅,春日阳光极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满室生辉。花团锦簇,衣香鬓影,许多华服男女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他看到了一个非常小,小得让他心头一软的林芊雅。
他顿了一下。
这便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他从不知道,原来还能见到妻子这般年幼的时候。但……着实可爱。
瞧着只三四岁,或许更小,穿着一身精致的粉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系着珍珠发带,玉雪可爱,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漂亮。
她被一位面容温柔清丽、却带着挥之不去病气的年轻妇人牵着,怯生生地站在那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那双眼睛分明是好奇的,可叶英看着,却觉得那好奇底下还压着些什么——像是在分辨,在掂量,在看眼前人值不值得靠近。
原来她那样小的时候,眼神便是这般清澈又带着警觉。
那妇人眉眼间与芊雅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温婉柔弱,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
叶英心中明白。这便是芊雅早逝的母亲何氏了。
早听闻岳母身子不好,却不想已病弱至此。那样温柔的人,终究没能看着女儿长大。最后就只剩芊雅一个人了。
一个穿着锦袍金装玉裹的小男孩被一个华服妇人领着,走到了她们面前。
幼时的南安王世子萧琰此时大约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一看便是被宠惯了的。
大人们开始寒暄,何氏便拉着小芊雅,轻声细语地让她叫人。小芊雅很乖,声音细细软软地唤了“伯母”,“世子哥哥”。
然后大人们便走到一旁说话去了,似乎有意让两个小孩自己相处。
小萧琰显然觉得这安安静静像瓷娃娃一样的小丫头有意思。他围着小林芊雅转了两圈,似被发带吸引,又似被这可爱的同龄人吸引。忽地就伸出手,拽了拽她一边的小发揪。
力道倒不重,只是却很突然。
他眉头一蹙,对这顽劣霸道的世子,已生不出半分好感。
他在闹,她却只是忍着。这么小难道就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分寸么?
而小芊雅也愣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里立刻就浮起一层水光,小嘴抿紧了显出不高兴来。她不喜欢这样。
可就在这时,大人们的目光看了过来。
小萧琰吓了一跳,慌忙想收手,结果却胳膊肘一带,碰翻了旁边小几上一盏热茶。
“哗啦”一声,茶水大半泼在小芊雅粉嫩裙摆上,立刻晕开一大片水渍。茶盏滚落在地,碎了。
小芊雅“呀”地低呼一声,小手揪住了湿漉漉的裙子,被那温度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无措,眼眶更红了。
大人们闻声赶过来。南安王妃连声责备儿子不小心,何氏则连忙蹲下身查看女儿有没有被烫到,一边温言安抚着。
场面便有些微的混乱和尴尬。
叶英看到,小小的林芊雅被母亲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她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发闷。
那么小的一个人,连哭都要躲起来。这样的委屈还不知受了多少次。
混乱平息后,回去的马车上,何氏将女儿抱在膝上,温柔地替她整理微乱的头发和弄湿的衣裙,轻声问道:“雅儿,告诉娘亲,你喜欢今日见到的世子哥哥吗?”
小芊雅靠在母亲怀里,抿着小嘴,半晌都没说话。
她不喜欢。
那个世子哥哥拽她头发,还打翻茶,弄湿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不仅不喜欢,她还觉得他有点讨厌!没礼貌!
可是,她抬起头,看到母亲温柔却难掩疲惫憔悴的面容,还有眼中那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时,就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她记得爹爹说过,娘亲身体不好,要让她开心才行。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地说:“喜欢。”
那一声喜欢太轻了,轻得像在骗人。
她在骗母亲,也在骗自己。
何氏似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脸颊贴着她柔软发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小芊雅听不懂的复杂情绪了。
但她觉得,她不想让娘亲这么难受。
可他心中越发沉闷。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为了旁人压抑自己的喜恶。
那往后那些年,她又是怎么过来的?
紧接着,那画面便再次转换。
这次是在护国寺外。人很多,很吵。叶英下意识便地在人群里找她。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因为她站在显眼处,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离那热闹远远的。
她好像……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人群之外。
稍大了一些,约莫十岁左右的萧琰穿着一身鲜亮的骑射服手持一张小巧的弓箭,就站在场地中央,意气风发。他面前不远处摆着几个箭靶。八九岁左右的林芊雅,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衣裙,就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稍远些的一棵树下,身边跟着丫鬟春华。
她身量抽高了些,却依旧是纤细的,只是脸色比小时候似乎更苍白一点,气质倒沉静了许多,静静看着场中。
只见萧琰拉弓搭箭,瞄了瞄,然后颇有力道地一箭就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轨迹却明显有些偏,朝着箭靶左方的空地飞去。
可就在箭矢即将掠过靶子旁边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那箭杆似乎被一阵极不寻常的风带了一下,又或撞了一下箭尾,总之,那箭竟在最后时刻诡异地拐了弯儿,钉在了靶子上!
还直直的正中红心?
周围立刻就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恭维声。
叶英顿住。那箭分明是偏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去看她。
人群中的林芊雅却微微蹙起了她秀气的眉头。
那箭,最初明明是往左偏的。力道、角度,都不像是能蹭到靶子甚至是能正中红心的。可最后那一下不合常理的轨迹变化……还有这些甚至毫不感到意外的人。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场地边缘几个侍立的属于南安王府的护卫,又看了看那箭靶周围看似寻常的草地。她不懂武功,但她心思细,观察力也强。她总觉得,那最后一刻让箭修正方向的东西,不是风,也不是世子的神技。
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
虚假。
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志得意满的未来夫君,她心底那点因为婚约而本就不多的模糊期待,又淡去了一些。她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转头对春华轻声说:“春华,这里风大,我有些头晕,我们回去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画面再次转换,色调似乎都随之阴沉压抑了许多。
这次是在一个更加富丽堂皇的厅堂里。
叶英找了她很久。然后他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折。可她的背,却挺得笔直。
十四岁的林芊雅,穿着一身崭新却并不算特别张扬的礼服,安静地立在父亲林承泽身侧。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清丽,只是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身形也比同龄少女更纤细些。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瓣抿着,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今日是南安王世子萧琰的十六岁生辰宴,亦是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在正式成婚前,一次重要半公开的见面。
宴至中途,本该是主角的萧琰却迟迟未现身。宾客们开始低声议论,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安静站在那里的林芊雅。而林承泽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的娇笑声。
只见萧琰揽着一个身段窈窕、妆容艳丽、穿着虽不算逾矩却明显非良家打扮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女子眼波流转,依偎在萧琰身边,姿态亲昵。满堂宾客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突兀出现的两人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林芊雅。
萧琰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走到厅中,目光扫过林承泽铁青的脸,最后落在林芊雅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
他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寂静的厅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夭华,倚红楼最新的头牌,歌喉一绝,比一个整天泡在药罐子里的病秧子,天天病兮兮的,风一吹就倒,能不能生出儿子都两说,也配当本世子的正妃?本世子心中所爱唯有夭华姑娘,今日便要娶她为妻!至于林小姐你嘛……这婚约,还是趁早解了罢!”
他只觉心中一股冰冷的怒意骤然升起,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药罐子,子嗣艰难
这话也配从你嘴里说出来?
此人,该死。
可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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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此刻该死的不只是这一句话,还有从前那一拽,那一箭,那一场又一场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的轻慢。
宾客中响起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变得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林承泽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呵斥。
一直微垂着眼的林芊雅,却在此时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羞愤、难堪或者泪水。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深秋的湖水,直直看向萧琰,以及他怀中那个因为骤然成为焦点而有些惶惑不安的女子。
原来如此。
她心中一片冰凉的恍然。
这并非临时起意的羞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彻底毁掉这桩婚约和她在京城贵女圈中名声的戏码。南安王府,或许早就想摆脱与林家与她这个病秧子的婚约了。
或许人在极度荒谬的情况下,总是会有一定时间的认知空白的,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她甚至分神想了一下那个叫夭华的女子。在这种场合被推出来,成为羞辱另一个女子的工具,她日后在王府,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将命运寄托于男子一时兴起的垂怜,本就是最愚蠢和危险的选择。
然后,她的思绪回到自身。
愤怒吗?有的。
但并非因为萧琰的负心或辱骂她个人,而是因为这份羞辱直接践踏了林家的门楣和父亲的颜面。
难堪吗?也有一点的。
被当众如此品头论足,提及女子最私密和难言的子嗣问题,终究是令人不快的。
但除此之外,竟是一片空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的。
哪怕错全在对方,哪怕她是无辜受辱的一方,事后流传开的,也只会是她林芊雅“无用”,连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身子弱、生不了孩子、被当众退婚之类的风言风语。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清者自清?浊者自扰?
但这世间,终究是浑浑噩噩人云亦云者占了多数。
解脱……原来她对这婚约,厌憎至此。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幸好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那个人。心里那块不知何时悬起的地方,忽然落了地。
她从未期待过这份婚事,从未对萧琰此人有过半分好感或情意。这婚约于她,本就是一道枷锁,一个基于家族利益的冰冷安排。如今,枷锁以这样一种难看的方式被砸碎,虽然过程令人难堪,但结果……也未尝不是好事。
就在林承泽怒极,准备不顾一切发作时,林芊雅却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父亲的衣袖。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然后,她转向脸色同样难看却似乎对儿子举动默许的南安王夫妇,以及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缓缓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厅堂极静而字字入耳:
“父亲,今日世子生辰,既然世子已觅得知音,这杯酒,我们便不扰兴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萧琰和那个叫夭华的女子一眼。
只是对着主座方向,依礼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林承泽,声音平静无波:“爹爹,女儿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了。”
说罢,她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以一种无可挑剔挺直却单薄的姿态,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稳稳地走向厅外。
她没有落泪,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回头。
背影决绝,再无半点留恋。
叶英看着那只手和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只觉怒竟像要将他焚烧一般
那只手那么细,那么白,骨节分明,像从来没被人好好握过。可它此刻却在握住别人。她明明才是那个被当众羞辱的人。可她却在安抚自己的父亲。
这三段过往看下来,他胸口堵着一团沉闷的怒火,却又夹杂着无以复加的心疼。
三场相遇,三次被轻慢、被敷衍、被践踏。原来从她还不记事的时候起,那个人就在欠她了。
而这些债似乎还从来没有人还过!
一切画面回归平静,唯有脑海中那天道带着点唏嘘却又难掩兴奋看戏本质的声音,悠悠响起:
『怎么样?看清楚了没?三次见面,一次比一次精彩。你这小媳妇,从小到大,可没少因为这门破亲事受憋屈。那南安王府,从根子上就没安好心。现在,你还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政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