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撞出胸膛。
后背寝衣冰凉地贴在身上,全是冷汗。梦里人影晃动,刀光剑影,最后都化作一双惊慌的眼睛。
是他女儿芊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盛满了惊慌无助,就那样直直看着他。
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在黑暗里慢慢定下神。
只是个梦罢了。
“老爷?”门外守夜的老仆听到动静,压低声音小心问了一句。
“没事。”林承泽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做了个梦魇着了罢了。你去歇着吧,不用守着了。”
等门外那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坐起身。
并未点灯,只借着窗缝透进的一点月光,摸索到书案前坐下。紫檀木桌面冰凉,那股凉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唤人,就这么独自坐在黑暗里,许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他这错位的大半生过了一遍。
外人看着是泼天富贵,可这几十年来,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
先帝在时还好,如今这位新帝,对他的忌惮是一日重过一日。南安王府那老对头,更是处处与他作对。他能感觉到,那张针对他的网,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
他今年四十六了。说实话,是真有些倦了。可倦又能怎样?雅儿那身子,经不起颠沛流离。
为今之计,只有早做打算。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是决计不能透露给雅儿分毫的。她那身子骨,大夫早就叮嘱过,切忌劳心耗神。
所有风雨,他一人来挡便是。
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
近来的丞相府,从表面上看,一切倒还如常。下人各司其职,园子里的花木有人按时修剪,厨房里的膳食也照旧精细。
可在这份看似井井有条的平静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和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感。
这感觉很微妙,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或许能察觉一二,但多半也说不清道不明。
林芊雅却不同。
她自十三四岁起,便开始帮着父亲打理内务,府中各项开支用度和各处田庄铺面的收益账目,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近来,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账面上看,一切倒还正常。
可她知道,父亲书房多宝格里少了几件不算起眼和但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母亲妆奁里留下的几样压箱底的贵重头面首饰,似乎也被动过了。
这些东西,平日里父亲是决计不会动的……
这些东西被处置得悄无声息,换来的银票却不见入公中的账,倒像是被父亲用别的方法,给妥善藏匿了起来。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府里那几位跟随父亲多年和极为可靠的老管事,这几个月来陆续都被派了出去,名义上是去南边打理几处旧日的产业,或是回乡探亲。
可人这一去,便再没什么消息传回,像石沉大海一样。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派遣?
分明是在悄悄疏散得力之人。
这些零碎的迹象拼凑在一起,就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和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父亲这是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安排后路。
朝局……难道已经险恶到这般地步了么?
她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一天天沉下去。
终于,她寻到一个父亲独自在书房批阅公文和略显疲惫的傍晚,亲手端了一碗新炖好的冰糖燕窝羹,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爹爹,”她走进去,将手中温热的白瓷盅轻轻放在父亲堆满卷宗的案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掩不住里面浓浓的忧虑,“近来……我瞧着府里似乎……是有些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吗?若有难处,女儿如今也大了,或许……也能替爹爹分担一二?”
林承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果然还是察觉了。
看到女儿端着羹汤进来,眼中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瞬。
不能让她卷进来,一丝一毫都不能。
但随即,那柔和就被更深的疲惫与凝重给覆盖了。
他望着女儿,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雅儿,”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长大了……有些风雨,爹原本想着,总能替你挡一辈子,让你永远不必看见,不必沾染……”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肖似亡妻的清澈眼眸,后面的话似乎格外艰难,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完全说出口。
爹只怕……是快要护不住你了。
“你只需记住爹的话……若有朝一日,爹这棵老树当真撑不住,倒了,不能再替你遮风挡雨了……我的雅儿,你……你一定要学会自己立起来。无论遇到什么,也一定要……咬牙扛过去。”
林芊雅听着父亲这些话,心猛地往下一坠。
这是什么话?
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
“爹!”她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哭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您别吓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是父女啊!天大的难关,我们难道还不能一起过吗?您告诉我!”
“正因为是父女!”林承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绝情的意味,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斩断她的追问。
傻孩子,正因为是父女,爹才不能拖你下水!
可目光一触及女儿那瞬间血色尽褪的苍白小脸,和那双瞬间蓄满泪水和惊惶不安的眼睛。
他心头一刺,猛地就收住了后面更重的话。
像是骤然被抽干了力气,他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
“罢了……你出去吧。只记住爹今日说的话,就好。”
他看着女儿僵立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最后呆立半晌,只能无声地退了出去,心里一阵阵地疼。
现在狠心,总比将来让她毫无准备地面对风暴要好。
可他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只是闭上了眼,声音更低,近乎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安慰:
“幸好……幸好你如今,已有了归宿。叶英那孩子……爹瞧着,倒是个能靠得住的。”
这大概……是爹最后能为你铺平的一段路了。
林芊雅从父亲书房出来时,眼眶都还是红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几乎是本能地,就径直走向了观澜院。
推开卧房的门,叶英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有看。听到动静,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他看到她那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失了血色的唇瓣,心里猛地一沉,就像被什么东西给攥紧了一样。
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看叶英,而是扬声唤了外间的春华。
春华应声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小姐红肿的眼睛,倒是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磨墨,铺纸。”林芊雅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镇定,“我要写几封信。”
春华不敢多问,连忙照做。
叶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飞快地写了起来。她的背挺得笔直,手腕倒沉稳,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的动作,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她写得很快,一连写了三封。
内容简洁措辞谨慎,但叶英在一旁,能听出她是在用几种不同的暗语和渠道,向几个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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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传递消息并询问情况。有些是询问京城近日动向,有些是联系某些看似不起眼和实则可能掌握特殊情报的商铺或中人,还有一封是写给某位与林家交好和但已致仕离京的老臣,言辞格外恳切。
写完,她仔细封好,交给春华,低声嘱咐了几句。
春华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将信仔细收进怀里,快步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就又只剩他们两人了。
“芊雅?”他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这是怎么了?”
林芊雅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头却被一股浓重的酸涩给堵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上来,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父亲那些话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依靠。
她没有回答,就只是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
叶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和全然依赖的姿态弄得一怔,随即手臂就紧紧环了上来,将她完全拥住。
他能感觉到胸前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湿意浸透,也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单薄身躯压抑的和细微的颤栗。
她这是怎么了?
从没见过她这般失态过。
他什么也没再问,就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无声地给予支撑。
林芊雅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止住那阵汹涌的泪意。她没有立刻退开,就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才松开环着他腰的手,缓缓退后半步,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然后紧紧握住,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夫君,”她抬起头,眼睛望着他,里面是还未散尽的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忧虑,“朝堂上……怕是有人在针对我父亲。这次,恐怕真不是小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音。“我好怕……我好怕父亲会出事。”
话音刚落,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又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擦,就只是任由眼泪流淌着,目光却依旧执着地看着叶英。
“夫君,”她往前一步,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般的依赖和脆弱,喃喃道,“我不能没有父亲的……我真的不能……”
叶英感觉到肩头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也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冰冷而用力。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善言辞,更不懂朝堂上的倾轧算计。
但他懂得她的恐惧,懂得她对父亲那份深沉的依赖。
他松开被她紧握的手,转而用双臂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和更牢固地拥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
“我在。”他低声说道,声音沉缓,像最坚实的壁垒,“岳父大人历经风雨,总定有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依旧在微微发抖,便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里,用体温去暖和她浑身的冰凉。
“无论如何,”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我在。”
他不知朝局深浅,也无法预知风波几何。
他能给的,唯有此刻绝不松开的怀抱,和一句最朴实的承诺。
林芊雅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传来的和源源不断的热度和力量,那无尽的恐慌和冰冷,就像寒冷的冬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庇护所一样。
她不再说话,就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藏进这个怀抱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