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几日过去,最初的羞赧虽未全然褪尽,林芊雅却也习惯了许多。
只是她总还想在夫君面前多维持些端庄的模样,私下里一些被父亲宠出来的小习惯便都强压着忍了。
比如她其实惯爱赖床,父亲每日上朝起得早,又疼惜她身子弱,从不拘着她何时起身。
可如今做了新妇,她便总惦记着不能太晚,怕失了体统,被人说闲话。
每日天色微亮,意识将醒未醒时,总能感觉到身边人轻缓的动静,叶英总是起得比她早,却不惊动她,只悄无声息地起身,有时在外间静坐,有时在院中看花。
她心里知道他是体贴,便也闭眼假寐,等他出去了,才悄悄松口气,放任自己再贪恋片刻被褥的温暖。
这贪睡,一半是因着天生体弱精神不济,另一半……她想起夜里那些亲密的纠缠,脸上又悄悄热起来。
叶英并非重欲之人,甚至可说是极为克制,动作间总是小心翼翼,留意着她的神色,生怕弄疼了她,与其说是索求,倒更像是一种细致的呵护与亲近。
她虽懵懂羞涩,却也并非全然无知,能感受到那份珍视。
只是这样一来,她夜里歇得便不如从前安稳,眼皮沉甸甸的,总想再赖片刻。这大概便是夫妻之间应有的样子吧?只是夜里这般耗费心神,晨间自然更觉困倦,起得便越发迟了。
她不知道的是,叶英其实早已看穿她那点强撑的端庄和赖床的小心思。
每每见她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动装睡的模样,他心里便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却要处处做得周全。他从不点破,只装作不知,由她去。
这日清晨,她又是在一阵细微的动静中半梦半醒。
意识回笼时,身边已然空了,只余枕畔微凹的痕迹和一丝极淡的海棠气息。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便顺势蜷了蜷身子,想着再躺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春华进来查看。见她似乎还睡着,便又悄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帘放下了些。
林芊雅闭着眼,耳根却慢慢红了。
她其实醒了,只是贪恋这被窝里最后一点暖意和慵懒。
叶英想必是早就起身了,他向来警觉,动作又轻。他是不是也察觉了自己这点赖床的小心思?
这念头让她有些羞窘,又有点说不清的甜。他从未说破,甚至不曾催过她,总是静静地等她自行起身。这份无声的纵容,比任何言语都让她觉得安心。
又磨蹭了一小会儿,她才真正起来梳洗。
用过早膳,春华捧着新到的几匹衣料来回话,她挑了匹天青色的软烟罗,想着给叶英做件夏日的里衣,透气又舒适。吩咐下去后,她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了卷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下,叶英正静静立着。他今日换了身素白的窄袖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怀里抱着他那柄剑,目光落在纷纷扬扬的落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身姿挺拔如松,侧颜沉静,竟让满树繁花都成了陪衬。
他如今记忆全无,身无长物,说是娶妻,眼下瞧着倒像个被妻子养着的闲散人。
他心里并非没有茫然,这片空白的过去和眼下看似安稳却暗藏纷扰的现状,像一团浓雾堵在胸口。
他想不起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似乎唯一熟悉的,便是手中这柄剑。
可就连这剑术,于他而言也熟悉得过分,仿佛与生俱来,甚至无需刻意习练,心念微动,招式便了然于胸。这种无所不能的娴熟感,反而加深了他的困惑与疏离。
林芊雅看着,一时有些出神。
他好像总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或是庭院里的景致,一站就是许久。
问他,他便说看着舒心,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她知道他心底的茫然,一个没有过去、无所依傍的人,整日困在这方庭院里,即便她与父亲从不说什么,他心里也未必好受。
她见他时常擦拭那柄剑,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有时只是虚虚比划几下,并未真正演练,周身却会不自觉流露出一股沉凝的气息。
她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那绝非生手能有的姿态。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确认着自己与剑之间那割不断的联系。
正想着,春华放轻脚步凑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抿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瞧姑爷这身姿,真真是好看极了。”
林芊雅蓦地回神,脸上微热,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翻了一页书,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走什么神呢?今日让你去采买的布料可都齐全了?眼瞅着天要热起来,这些春衫都透着寒气了。”
她顿了顿,强行将话题拉回正事,声音才自然了些,“记得多扯几匹适合男子的料子,给姑爷也多裁几身新衣。要透气轻薄的。”
春华笑嘻嘻应了声是,眼珠一转,却又眨眨眼,带上了几分熟稔的促狭:“给姑爷裁衣自然应当。只是……奴婢愚钝,拿不准姑爷的详细身量尺寸。小姐您定然是最清楚的,不如您细细告诉奴婢?免得裁错了,白白糟蹋了好料子。”
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太过直白,林芊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恼地拿起手边的书卷作势要打她:“坏死了!就你话多!尺寸……尺寸我晚些画给你!还不快去办正经事!”力道却轻柔,只惹得春华咯咯笑着躲开了。
院中,叶英耳力极佳,廊下主仆俩的低语笑闹听得清晰。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那句“小姐您定然是最清楚的”和随后林芊雅那带着羞窘的轻斥,都一字不落地飘入他耳中。
他抱剑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沉静无波,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到底还是年纪小,脸皮薄。
他虽想不起自己具体年岁,但看她这般情态,心底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年长者的温软与怜惜。
他乐意见她这般流露出些许孩童气的模样,毕竟平日里她总是太过聪慧冷静,思虑周全得不像个才十六七岁的姑娘。
幼年失母,早早掌家,那份沉稳背后是多少不得已的成长。
他信任她的能力,可作为夫君,这份心疼也是真切切的,只是他素来寡言,更习惯将这些情绪放在心里,便也开口说不出什么,只能握紧手中剑,希望能替妻子扛下这一切。
林芊雅目送春华跑远,脸上的热意半晌才退。
她转身想回内室,目光不经意扫过挂在床边屏风上的那件玉白色外袍,肘部有一道不甚起眼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
她走近细看,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破损,心下微微一叹。
初见时他虽浑身血污,但那身破损衣物的料子与绣工,细看却极为考究,非寻常人家能有。如今他身上所穿,还是她当初让丫鬟按着大概尺寸匆忙置办的,料子虽也不错,但比起他原先那身,显然简朴了许多。
她留下的那三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是笔巨款,但对一个可能需要购置兵器、药材,甚至探听消息的江湖人而言,怕是远远不够。他怀中那柄剑,看着锋利,却也只是铁匠铺的寻常制式,刃口已见细微磨损。
总不能委屈了自己相公。
林家最不缺的便是银钱和好东西。一个男子在外行走,岂能没有傍身的利器与体面的行头?
她当即决定,晚些便去父亲私库里好好寻一寻。她记得那里收着几柄极好的古剑,只是不知合不合他用。此外她走到妆台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囊,里面是几张整整齐齐的银票并一些碎银,足有五百两。她想着晚间一并给他,男子出门在外,身上有些宽裕银钱总是方便些。
她手头倒从不缺钱。
父亲自母亲去后,便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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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早早便交到她手中。
虽有大嬷嬷从旁协助,但银钱用度、田庄铺面的账目,这些年都是她在打理。莫说几百两,便是几千上万两的账目她也过手。更何况如今还有薛娘子一映居那边每月送来的三成红利,她自己的私房更是丰厚。
至于眼前这件破了的袍子……
侍立在一旁的秋月见她拿着衣服若有所思,便等着吩咐。
却见林芊雅转身走到窗边的绣墩坐下,从针线篮里熟练地取出顶针、细针和颜色相配的丝线。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虽去得早,在世时对她的教养却从未松懈。不仅请了先生教授诗书,也请了绣娘悉心指导女红。母亲常说书画修身,女红养性,皆是女子本分。她于读书上更有天赋,家中藏书几乎读遍,但一手针线却也拿得出手,缝补刺绣、制作香囊荷包等精致小物都不在话下。
只是以往身为相府千金,衣裳稍有破损或过时,自有丫鬟打理或裁制新衣,这些事少有需她亲自动手的时候。
秋月绣工更好,也更熟练。可林芊雅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将这活计假手于人。哪怕只是缝补一道裂口。
于是她低着头,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拈针引线,细细缝补起来。针脚细密匀称,沿着撕裂的纹路小心走线,尽量不露痕迹。
秋月在一旁看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漾开笑意,没作声,只悄悄挥手让旁边一个小丫头去厨房看看小姐今日的补药熬得如何了。她自己则取了把团扇,轻轻站在林芊雅身侧,为她扇起凉风。六月天屋里虽不很热,但久坐低头,难免有些闷。
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处破损已修补得七七八八,几乎看不出原样。
林芊雅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却觉得眼前微微发花,气息也有些短促。
自小胎里带来的弱症,底子便薄,年前溶洞中为救叶英失了那么多血,又受了寒气,更是伤了根本。大夫再三叮嘱需长期静养温补,切忌劳神耗心。这每日雷打不动的两碗补药,便是为此。
正巧秋月吩咐的小丫头端了药进来。浓褐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芊雅接过,这次叶英不在跟前,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蹙着眉,屏住呼吸,端起碗几口便灌了下去。顿时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赶紧拈起两颗蜜饯含在嘴里,好半晌才缓过气。
嘴里仍残留着苦味,她便让秋月吩咐厨房将酥山做上,又让人从冰窖取了些冰引子,将水壶镇在冰里。她自己则拿了个素净的瓷杯,倒上晾凉的开水,走到廊下,将杯子放在栏杆旁的一张矮几上。
这是她近日养成的习惯。
叶英每日在院中抱剑静立,或看花,或沉思,总要待上一两个时辰。六月天气渐热,她总怕他站久了口渴,或是中了暑气。
虽然他看起来浑不在意,面色如常,但多备些水总没坏处。她自己是极怕热的,便推己及人,总觉得他也需要。
将杯子放好,她退回屋内,隔着窗纱,又能看见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心里那点因为苦涩汤药而生的烦闷,便悄然散了些。
仲午时分,叶英才从院中回来。
一踏进回廊,目光便落在那矮几上白瓷杯清澈的水面上。廊下穿堂风过,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添上不久,又被冰镇过的凉意未散。
他脚步微顿,伸手拿起杯子,水温恰到好处的沁凉,透过杯壁传来。他慢慢饮了一口,甘冽的水流润过喉间。
他什么也没说,心中却似被这微不足道的细节轻轻熨帖了一下。
并非什么贵重难得之物,只是有人在他未曾开口时,便已将这份细微的关切妥帖安放。这份被时时记挂、时时惦念的感情让人心头发暖罢了。他目光掠过窗内那个正低头看着书似乎并未留意他的身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些许。
他将杯中水饮尽,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