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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叶英,生死不明

作者:沉山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藏剑山庄的历史并不久远,传到现任庄主叶孟秋也只是初代而已。


    但是藏剑山庄之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缘由多为藏剑山庄所设立之名剑大会。


    名剑大会十年一次,每次都会择当时武功最强之士赠予藏剑山庄十年来精心打造的宝剑一把,此剑不但锋利绝世,且打造之法独特,普天之下绝无相同之剑。


    第一次名剑大会以来,能够持有藏剑山庄十年一铸之剑,在江湖上已然成为身份与荣耀的象征。


    老庄主叶孟秋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华。他耗费二十五年心血,将藏剑山庄从无到有,打造成与霸刀、唐门、长歌并列的四大世家之一,其间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他深感精力不复往昔,将山庄交予下一代已是势在必行。


    长子叶英自幼沉默少言。


    开元元年,叶英初学叶家四季剑法之时,木讷已极,叶孟秋传完一套剑式之后,叶英往往用不全一招,即使用出也是完全不成章法,次子叶晖又天生不喜习剑,此事实令叶孟秋懊恼无比。


    长子承位本是天经地义,叶孟秋只觉藏剑山庄后继无人,以自己如此天资才华,怎生出如此笨拙的儿子来。


    他大怒之下往往无法自持,对叶英时常责骂,恼怒之下禁食罚跪是平常之事。


    叶晖看在眼中,心觉不忍,每每私下将食水送与被罚的大哥。


    但最奇之事,却是叶英逆来顺受,从不曾回嘴。他凡事不向人言,整日所思之事谁也不知。


    叶晖送来食水,他拿来便吃,面上一丝委屈也不曾显露。


    相形之下,叶晖时时为大哥担惊受怕,倒像是每日遭罪的是他一般。


    岁月荏苒,叶英独居剑冢,每日手中持剑,只是静观寒暑枯荣,却从来不曾施展一式。


    开元七年,藏剑山庄举办第二次名剑大会,公孙大娘作为上届得主做客箫音阁。她闲来漫步,路遇抱剑观花的叶英,次日闲谈间便有言对叶孟秋道:


    “叶氏一脉,果然人材辈出,先有庄主大才,兴盛藏剑,昨日偶观令公子进境,已达道剑境界,实乃后生可畏!”


    叶孟秋闻言惊喜莫名。原来叶英八岁习剑那年,叶孟秋施展之武技,他已然刹那间记下,并于心中思量。


    正因叶英心思太快,父亲要他发招,他运剑之时,敌手如何反击,自己如何应对,诸般变化尽数想到。他初学剑术所学本少,但心思所达却正合剑道至理。


    此后他独居剑冢,六载时光,尽数放在了剑上。座中尚有他人在侧,叶大公子剑技得公孙大娘盛赞之事,便在江湖之上流传了一段时日。


    不过其后数年,叶英从未在江湖上显露声名。


    他年仅弱冠,便得公孙大娘盛赞其剑技已达“道剑”之境,声名初显。


    然而,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少庄主,依旧沉稳寡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似乎名声远扬,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


    同小时一样,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位,从小时起便以怪扬名的少庄主心中到底想些什么?


    今年对叶家而言,实乃多事之秋。


    去岁,三弟叶炜心高气傲,于山庄外敌来犯之时,不慎闯入庄内剑阵,竟导致武功尽废。昔日锋芒尽折,如今便只能在庄内静养,性情也愈发孤僻。


    月前,五弟叶凡因痴迷武学,苦求更高深的四季剑法却未果,竟负气离家,至今音讯全无。父亲为此忧心忡忡,私下叹气不止,叶英虽未多言,却也暗自悬心。


    而最让他心头揪紧的,却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妹叶婧衣。


    她先天不足,出生时便气息奄奄。


    叶英记得清楚,那三日三夜,他亲自策马,不惜跑死七匹骏马,千里奔袭将药王孙思邈请回山庄,才勉强保下小妹性命。


    然而孙先生临走时却也说了,小妹根骨孱弱,需常年以珍贵药材温养,未来如何,却仍是未知。


    桩桩件件,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叶英心头。


    他是长子,是兄长,也是未来的庄主。弟妹的磨难,山庄的声誉,父亲渐重的托付……所有这些责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他深知,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名剑大会,不仅关乎藏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更是他向父亲、也向自己证明,有能力接过这千斤重担的关键一役。


    为了确保大会万无一失,铸出配得上藏剑盛名的绝世好剑,叶英便决定亲自前往南海,寻觅可用于铸造核心剑器的稀有铁矿。


    他需要用一柄足够好的剑,来稳住山庄的声望,也稍慰心中那份因弟妹境遇而生的沉重。


    临行前的傍晚,叶英去了三弟叶炜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是自两年前就再没有过的安静。


    叶英依稀记得,十七岁以前的三弟,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眉目洒脱,是江湖上少有的骄矜少年郎,总爱提着那柄无双剑邀他和二弟比斗一番,而那时的他往往总是自悟己心,只觉三弟十分吵闹。


    如今想来,三弟倒还是热闹些好。


    但他自幼寡言,心中就算思绪万千也始终不发一言。


    如今再看三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叶炜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叶英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


    叶炜披着件外衫,独自坐在石阶上,望着角落里一丛将败未败的菊花,眼神雾茫茫的。


    叶英不开口,他便也不开口。两人便如同做了木桩子一般,在那边演着哑剧,若是个急性子的人在旁,定恨不得替他们开口言说才是。


    过了许久,叶英才低声道:“我明日去南海,寻些铸剑的材料。”


    叶炜动也没动,像是没听见。


    “家中诸事,你且多看着些。”


    叶炜依旧不答话。


    叶英看着他那副消沉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自幼寡言,即使对兄弟来说,也同样如此,便只语气清淡着说:“武功没了,剑心便没了吗?”


    说完,他转身轻轻将自己练剑的手札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剑冢东南角,那株你当年亲手栽的梅树,今年开得甚好。”


    叶炜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叶英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我离庄后,你若闲来无事……可去瞧瞧。落花覆于残雪之上,景象虽寂,却有生机。”


    他没有等叶炜回应,说完这句便真的转身离开了。


    留下叶炜独自坐在石阶上,许久之后,那雾茫茫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缓缓转向剑冢的方向。


    他不知道叶炜会不会拿,或许会,或许不会。


    接着,叶英去了账房寻叶晖。二弟正对着一摞账簿核对着,见他进来,便立刻起身道:“大哥。”


    “五弟可有消息?”叶英问。


    叶晖摇头,眉宇间也是忧色:“派出去的人还没回信。这混小子!他才八岁……又能跑到哪去?!”话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叶凡离家时年纪太小,又是负气出走,茫茫人海,寻人如同大海捞针,即使是藏剑山庄家资颇丰也是难如登天。


    “总会找到的。”叶英想了想,那个兄弟中最顽皮的甚至还会求着自己扛着他的五弟,又想了想髌骨支离的小妹,说不出什么来宽慰叶晖。


    “五弟虽顽劣,机灵尚有,身上盘缠也应足。”


    叶晖听了,脸上忧色稍减,苦笑道:“还是大哥稳得住。我这就去安排,顺便……也给蜀中那边的商铺去个信,让他们留意。”


    “小妹……”


    “我省得,大哥放心。”叶晖自幼和他相处多年,当然知道自己大哥素来寡言,好在哪怕大哥不用说出口,他都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意思。于是两人的沟通交流便简单多了。


    最后,叶英去了父亲的书房。


    叶孟秋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西子湖的点点渔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看到叶英时,眼神又亮起惯有的严厉与期望。


    “都安排妥当了?”叶孟秋问。


    “嗯。”叶英应道,“明日一早启程。”


    叶孟秋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是他思考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此去南海,风波难测。寻矿铸剑固然要紧,但……平安回来最要紧。”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山庄未来如何,终究要看你们兄弟几个。”


    这话里的重量叶英听得明白。他垂眸看着地上两人被烛火拉长的影子。“儿子明白。”


    叶孟秋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息。”


    离庄那日,春雨淅淅沥沥。


    叶孟秋亲自将叶英送至码头。


    他没有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眼神复杂,那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叶英能读懂父亲未言之意:山庄的未来,叶家的声名,如今都系于他一身了。


    “父亲所铸之剑,皆有名号,承山庄之誉。”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儿子此行,亦望能寻得良材,铸一剑。不为名动天下,但求……能护山庄周全,慰弟妹平安。”


    叶孟秋显然没料到长子会说出这番话。


    他怔怔地看着叶英,严厉的眼神深处似有波澜涌动。最终,他只是重重拍了拍叶英的肩膀,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入这一拍之中,千言万语只汇成更低沉的一句:“……去吧。剑如此,人亦如此。”


    叶英立在船头,回望雨幕中渐渐模糊的藏剑山庄。楼阁的轮廓,剑冢的方向,还有弟妹们各自居住的院落……都在雨水中淡去。他必须成功,不仅要带回铸剑的材料,更要带着足以承载一切的成果回来。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碧波万顷,时而平静,时而风浪骤起。


    水手们早已习惯,吆喝着调整帆索,只有叶英大多数时候待在舱内。


    他盘膝静坐,膝上横放着随身佩剑。


    双目微阖,并非沉睡,而是将心神沉入那片唯有剑者方能触及的玄妙之境——无上心剑。


    剑气在体内周天流转,意念随海浪起伏,于虚无中勾勒剑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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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在此刻,那些关于山庄、关于弟妹、关于责任的纷乱思绪才能暂时沉淀,换来片刻内心的安宁。


    偶尔,他也会走出船舱凭栏远眺。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一袭黄衣。有年轻的水手好奇地打量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庄主,窃窃私语着关于他“道剑”境界的传闻。叶英听见了,却并不理会。


    名声于他,远不及手中之剑实在。


    历经数日航行与仔细搜寻,他们终于在一座风暴频仍人迹罕至的孤岛附近,发现了一处矿脉迹象。


    不仅找到了预期中的上等寒铁,更在矿脉核心,伴生着一块非同寻常的异铁。


    此铁通体黝黑,入手却奇重无比。


    叶英的手指抚过其表面,触感冰凉坚硬,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繁复交错的纹路,不似人力雕琢。


    凝视久了,他甚至能感到体内初成的剑心微微悸动,仿佛与这异铁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少庄主,此铁……”随行的铸剑师傅眼神发亮,语气激动。


    叶英抬手止住他的话,仔细端详片刻,缓缓点头:“收好。此物……或可作此次名剑大会,点睛之笔。”


    他亲自出手,与师傅、水手们一道,耗费不少心力,才将这块异铁与所需寒铁一同采下,妥善封存入特制的木箱。


    寻得宝物,归程时天公作美,海面风平浪静。连日的紧绷与劳顿似乎随着波涛远去,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取代了先前的焦虑。


    或许正是因为心头稍定,多日积累的疲惫才悄然袭来。


    一日午后,海船平稳航行。叶英在舱内调息完毕,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只装有异铁的木箱上。


    那块铁……总让他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何处见过,又仿佛与他命运相连。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箱盖。黝黑的铁块静静躺在其中。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上那些冰凉的纹路。


    就在触碰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异铁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洪流,裹挟着无数画面、声音与难以言喻的情感,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叶英只觉得头颅仿佛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破碎扭曲旋转!他像是被抛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无数碎片疯狂涌来:


    一个更加沉默、终日抱剑枯坐于剑冢的身影,年复一年,看花开花落……


    烽火狼烟,山河破碎,熟悉的楼阁在战火中摇曳……


    三弟浑身是血,与人对峙;四弟怒吼着冲入敌阵,周身伤口密布……


    小妹长大了,面容依稀,却泪眼朦胧地回头望了一眼,消失在茫茫人海……


    五弟携着一个女子,在夜色中奔逃,身后是追兵的火把……


    自己立于高台之上,剑气纵横,台下群雄动容……


    闭关的石室,强运剑气后双目刺痛,再睁开时,世界已是一片永恒的黑暗,掌心拂过鬓边,触手皆是冰凉雪色……


    那是另一个“叶英”的一生!更完整,更坎坷,却也更加执着于剑、背负着守护的一生!


    无数的剑招心法、生死感悟、爱恨情仇,还有那“无上心剑”最终圆满的磅礴意境……所有这一切,如同狂暴的海啸不顾他能否承受,强行灌入他的脑海深处!


    “呃——!”


    叶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只觉得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气血疯狂逆冲,初成的剑心震荡不休,几乎要碎裂开来!


    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这跨越时空、强行降临的信息与境界!


    自我保护的本能瞬间切断了他的意识。在外人看来,便是少庄主触碰那异铁后,突然面色惨白如纸,闷哼一声便向后倒去,气息骤然萎靡。


    更骇人的是,他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竟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上霜雪之色!


    “少庄主!”


    “快!扶住他!”


    舱内瞬间大乱,随从们惊慌失措地扑上来。


    然而祸不单行。


    几乎就在叶英倒下的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乌云迅速遮蔽了天日。


    平静的海面顷刻间怒涛汹涌,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向船身!


    “是风暴!抓紧!”


    船只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山般压来,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斜!


    混乱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英被惯性甩出船舱,白色身影一闪,便坠入了翻腾的海水之中!


    “少庄主落水了!”


    “救人!快救人啊!”


    呼喊声被狂风巨浪撕得粉碎。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船员们拼死稳住船身,在叶英落水处附近搜寻,最终只奋力捞起了那块一同坠海的黝黑的异铁。


    而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叶英,就此消失在茫茫南海,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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