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夫人。”
清晨，惠枝停在某扇门前，敲响。
她轻声问：“您醒来了吗？”
四周一时无声。
惠枝于门口跪坐，决定等待。
她面前的深褐色滑动起来。
房间里的颜色渐渐展露在惠枝眼前。
在越来越大的门缝中央，影森雫就伫立在那里。
长长的头发被她随手梳成一条辫子，从脑后蜿蜒至胸口。
身后的被褥也被她叠放整齐，几乎没有惠枝再发挥作用的余地。
“今天也没能收拾到影森夫人的房间呢。这样显得我好无用。”惠枝叹息。
影森雫扬起歉意的笑：“实在是习惯早起了。”
她接着说：“偶尔也偷点懒怎么样？虽然努力和敬业是非常优秀的品质，这样的惠枝小姐也非常值得尊敬。但是——我是说但是，惠枝小姐的工作量减少了，如果你能因为这个而感觉到开心就好了。”
惠枝又摇摇头，换上无奈的表情。
但她将端来的早餐举起来的时候，压下去的唇角又很快扬起来：“您想要用餐吗？”
影森雫的答案当然是“YES”。
惠枝迈入和室，叮铃当啷一阵响。
她正在按照影森雫往日的习惯摆放餐具。
影森雫阖好门，恰好发觉惠枝那边制造出来的声音停了。
影森雫扭头。
惠枝略微疑惑地凝望某个方向。
影森雫知晓惠枝在好奇什么。
如果顺着惠枝的视线去瞧，影森雫就能让目光重新落到自己插入瓶中的那枝鲜花。
可惜，影森雫昨夜摆放的时候，就已经瞟到过太多次。
如今，她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眼神。
＊
在冬季，唇齿间溢出来的雾霭会氤氲人的眉眼。
这导致影森雫从纸面上抬起头，端详对方五官，需要花费更久。
好在购买她绘画服务的是一对约会中的情侣。
这两位顾客足够有耐心，完全没有催促，反而带着期待的笑意。
这种表情适当地冲散了影森雫多年未曾提笔的紧张。
画纸“沙沙”。
她小心翼翼地蹭动笔尖。
再次抬眸时。
回忆满溢上来。
坐在对面的模特朦胧，从情侣蔓延成少男。
五条悟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在身前耷拉着，捏住凳角。
深黑的套装，是咒术高专的定制校服。
他的动作使原本开阔的臂膀畏缩起来，只是因为脊背依旧挺立着，并不显小气，反而只透出点扭捏的神色。
“还没有画完吗？”少许晴空自镜片下乍现，他没能维持住姿势。
影森雫只是冲他笑：“这就忍不住了么？”
五条悟抿起唇，抱怨：“……都是因为小雫你一直盯着我看。现在我心脏躁动的很不舒服。”
他的表情愈发古怪起来。看上去，又生气又委屈似的，也浮现起烦躁和郁闷。
声音也微乎其微。比起和人对话，更接近于喃喃自语。
可仅有两人存在的天地过分安静。
空气准确无误的将他的谈吐送往影森雫耳畔。
影森雫：“……抱歉。”
被五条悟的感触所同化，影森雫闪烁着眼神，匆匆垂下头，拖动画笔。
不合格的模特哼哼起来，不置可否，完全没打算客套。
“……咦？竟然真的在怪我？”
影森雫的笔尖，来回点在纸面。
是影森雫在思考。
她对着半成品画像沉吟了片刻。
但这“片刻”，对五条悟来说，却相当漫长。
朝着影森雫堆积过去的视线愈加沉重。
她不堪重负般泄出一缕笑意：“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
少男闷声：“嗯。”
又催促：“所以就快点画啦。”
相处九年，至今仍对五条悟的撒娇毫无办法。
影森雫继续动笔。
好在她早已习惯了他所制造出来的噪音，老神在在的画，不肯放过他每一根线条中的神韵。
对面，五条悟嘴巴开开合合，声音就没断过，却始终没有离开位置。
影森雫再低头。
纸面上，白发的少男被时光氤氲成恩爱的情侣。
惠枝就坐在影森雫身旁，体面的观赏景色，没有偷看她作画。
族内的侍卫们也换上便衣，以她为中心，稀疏分布在四周，未曾给客人们带来压力。
两位青年模特依旧安静，自坐下后就不再说话。
大抵是第一次体验这种项目，颇有些正襟危坐，不敢动弹。
影森雫对当下氛围相当熟悉。
婚后，喧嚣远去，她经常会坐在壁炉旁发呆。“噼里啪啦”的烤火声中，她偶尔也会手痒，忍不住让焰花的线条通过指尖，短暂过渡到大腿。
这样舒适惬意的环境里，影森雫本应该专注创作。
莫名的，她却被这群人的表现逗出了笑声。
短粗的音节后，某种情绪却无法自抑。
视野中，五条悟以前耍脾气撒娇的侧脸虚影，逐渐与五条悟扔下花枝后的侧脸虚影相重合。
转瞬，她的唇角又落下。
＊
等影森雫将成品递过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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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情侣两人都露出满意而惊喜的笑。
他们一边收起画作，一边慷慨地冲影森雫释放善意：“是有点类似于浮世绘的风格呢……和我们今天的装扮很配。”
天寒地冻。影森雫点点头，送走今日的第一对，也是最后一对顾客。
伫立在原地挥手告别时，影森雫眨啊眨，眨啊眨。
眨到他俩的背影，融化为少男的身姿。
“……小雫。”
五条悟帮忙她卷起工具，眸中情绪被睫毛遮蔽。
他就站在她身旁，肩膀已经比她的头顶还高。
青春期中的男孩按理说会更加晚熟，影森雫简直无法想象他以后会有怎样夸张的体型。
遐思翻涌，影森雫漫不经心回了声气音，等着他继续说。
沉默意外降临。
他刚才那声呼唤，已经足够轻盈，不知在背后被酝酿了多久。
这就导致他接下来的勇气都被他给提前透支干净了。
影森雫偏过头去看他。
窗外鸟语花香，春意难藏。
少男被余晖笼罩，表情隔了层纱。
冷淡的。
委屈的。
熟悉的……
闹脾气时，会出现的侧脸。
“东京……”
“东京……”
他俩同时开口。
五条悟错愕地掀起眼皮。
影森雫就压下视线，回归本应该关注的工具。
“东京，是个好地方，对吧？你就安心去吧。”
她说：“制服，也非常的适合你。”
“比起家里面的和服，悟应该更喜欢这个吧？不过呢，家主已经在安排元服礼了。”
“悟……”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
这在平常是绝不会出现的。
五条悟对她的回复，是盛大的静谧。
他甚至连敷衍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停留在影森雫脸颊上的目光渐渐褪去。
五条悟收起画纸。
纸面上，他扭捏的神情，被褶皱一分为四。
他将自己的画像揉进影森雫手里。
“小雫。你会一直、一直……像我想念你那样想念我的，对吧？”
铺天盖地的斜阳里，影森雫看不见少男刘海下蹙起的眉梢。
最终，他也只是在滞涩的氛围中，舒展出清浅的微笑。
时间就定格在那一秒。
五条悟柔软到异常的表情，扭曲、塌陷……
最终，留给她的，仅有失去五官和神态的，空白的轮廓。
婚后十二年。
五条悟一次都没有给她拨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