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6日。 中国湖北武汉。
江汉平原的冬天，湿冷入骨。
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压着一层厚厚的铅块。这里是九省通衢，是长江中游的超级枢纽，此刻正沉浸在年终岁尾的忙碌与繁华中。汉口火车站人潮涌动，江汉路步行街霓虹闪烁，每个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春节奔波。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缓慢地行驶在姑嫂树路上。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林向阳坐在后座，戴着口罩，目光紧紧锁住窗外的一家医院——武汉市中心医院（后湖院区）。
“林总，这已经是第三家了。”
副驾驶座上，赵刚转过头，神色有些凝重，“这几家医院的发热门诊，人流量确实比往年这个时候要大一些。但……看起来也没有失控。”
林向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按下了手中的计数器。
透过车窗，他看到发热门诊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里的人大多裹着厚厚的棉衣，咳嗽声此起彼伏。虽然冬天流感高发是常态，但林向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医护人员的防护级别。普通的导诊护士都戴上了N95口罩，甚至有人戴着护目镜。这在普通流感季是不常见的。 第二，眼神。那些从诊室里走出来的病人，眼神中不仅有病痛的疲惫，还有一种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第三，救护车的频率。短短十分钟，已经来了三辆。
“安然说的没错。”
林向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上“盘古·生命”模型跑出来的红色曲线。
现实与模型，正在隐秘地重合。
“赵刚，开车。”
林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光谷。去向阳集团武汉研发中心。”
……
下午 15:00。 武汉光谷，向阳未来大厦。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二十几位武汉分公司的高管却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大老板，心里直打鼓。林向阳突然空降武汉，没有通知，没有接待，直接把所有人叫来开会，这在集团历史上极其罕见。
“我要宣布三件事。”
林向阳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摘下那个N95口罩。
“第一，武汉研发中心和所有线下门店，从明天起，启动‘弹性工作制’。”
“非必要不来公司。所有的研发任务，全部通过WeLink-向阳办公软件远程进行。门店缩短营业时间，鼓励线上销售。”
“啊？”
武汉分公司的总经理愣住了，“林总，这……马上就是春节销售旺季了，这时候关店……”
“执行。”林向阳冷冷地打断了他，“业绩损失由集团总部兜底。我只要人没事。”
“第二。”
林向阳指了指门外堆积如山的纸箱——那是随他的专机一起运来的物资。
“给每一位在湖北的员工，发放‘A级健康包’。里面有50个N95口罩，两瓶免洗洗手液，一盒连花清瘟，还有……一台指夹式血氧仪。”
“强制要求：所有员工在公共场合必须佩戴口罩。谁不戴，就地开除。”
高管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老板有些小题大做，但在向阳集团，林向阳的话就是圣旨。
“第三。”
林向阳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繁华的光谷广场。
“如果在座的各位，或者你们的家属，出现了发热、咳嗽、胸闷的症状。”
“不要去挤社区诊所。”
“直接联系集团总部的‘方舟医疗专线’。我会安排专车，送你们去定点医院，并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
说完，林向阳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员工。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他没有权力封锁一座城市，那是政府的职责。 但他有权力封锁自己的公司，保护自己的员工。
这是他作为一名企业家，在风暴来临前，能筑起的唯一一道沉默的防线。
……
2019年12月27日。 西安，亚迪汽车超级工厂。
林向阳离开武汉后，并没有回北京，而是直接飞到了西安。
在“黑灯工厂”的深处，亚迪董事长王董正一脸困惑地看着林向阳。
“老林，你疯了？”
王董指着面前的一条刚刚调试好的生产线，“你让我把这条原本用来生产汽车隔音棉的熔喷生产线，全部改造成生产‘高熔指聚丙烯驻极熔喷布’？”
“而且还要扩产？24小时不停机？”
王董实在无法理解，“虽然这两种工艺有点像，但熔喷布是做口罩用的啊！现在的口罩行情平平淡淡，几毛钱一个都没人要。你囤这么多布干什么？做尿不湿吗？”
林向阳戴着安全帽，伸手摸了摸那洁白如雪的纤维布料。
这就是熔喷布。 口罩的“心脏”。 在那个他推演出的未来里，这种东西的价格将在一个月后暴涨100倍，成为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物资。
“王董，你相信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向阳转过头，眼神无比认真。
“我当然信你。咱们一起干过特斯拉，一起发过卫星。”王董皱眉，“但这次……”
“那就别问为什么。”
林向阳沉声道，“就当是向阳集团下的订单。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市场价的1.5倍结算。”
“但我有一个要求。”
林向阳竖起一根手指，“这些布，一米都不许卖给别人。全部拉到向阳在华中的物流中心仓库里，封存起来。”
“另外，让你的工程师现在就开始设计口罩机的图纸。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在3天内造出100台口罩机，能不能做到？”
王董看着林向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作为一名顶尖的工程师和企业家，他敏锐地嗅到了林向阳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感。
那是一种面对巨兽时的应激反应。
“能。”
王董不再追问，他的工程师血液开始沸腾，“只要有图纸，我的模具厂一天能开出十套模具。亚迪本来就是造精密仪器的，造口罩机就是降维打击。”
“好。”
林向阳拍了拍王董的肩膀，“兄弟，谢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全中国都会感谢你今天的决定。”
……
2019年12月29日。 北京，向阳大厦。
林向阳回到了北京。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盘古·生命模型的预测曲线，正在变得越来越陡峭。 武汉那边的林安然发来的加密报告也越来越频繁：“病例在增加，虽然还是分散的个位数，但已经出现了家庭聚集性迹象。”
窗外，北京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迎接2020新年的喜庆氛围。 新闻里播放着各地跨年晚会的彩排画面，人们在讨论着年终奖，讨论着春节去哪旅游。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林向阳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看着远处海啸的白线已经逼近海岸，而沙滩上的人们还在捡贝壳。
“咚咚。”
沈清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向阳，吃点东西吧。你从武汉回来就没怎么好好吃饭。”
沈清仪心疼地看着丈夫。短短几天，林向阳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我不饿。”
林向阳摇了摇头，但他不想让妻子担心，还是接过了汤碗。
“家里……都安排好了吗？”林向阳问。
“都安排好了。”沈清仪坐在他对面，轻声说道，“爸妈那边送去了足够的物资，也嘱咐他们少出门。王博和苏清河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让他们照顾好承阳和若昆。”
提到孩子，林向阳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就好。”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是向阳内部办公软件WeLink的一条消息推送。
发信人是王博。作为掌握向阳大数据的CTO，他时刻监控着网络舆情的异常波动。
【老大，你看这个。刚才在微信群里流传的一张截图。】
林向阳放下汤碗，点开图片。
那是一张略显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 时间：12月30日 17:43。 群名：“武汉大学临床04级”。 发信人：“李*亮”。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林向阳的耳边炸响：
“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 “在我们医院后湖院区急诊科隔离，请大家注意。第一例患者是水果批发摊老板。”
随后是一张胸部CT影像，以及一份检出“SARS冠状病毒”的高置信度阳性报告。
林向阳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SARS”。 这个让所有中国人闻之色变的词，就这样赤裸裸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虽然林安然告诉他这可能不是SARS，而是一种新型冠状病毒，但在临床医生眼里，这就是警报。
这就是哨声。
“滴滴滴！”
内线电话疯狂响了起来。
公关部总监的声音急促传来：“林总！监测到全网开始流传关于‘武汉SARS’的谣言！微博、微信都在转！监管部门可能会要求删帖辟谣。我们的‘方舟社区’和‘微讯’要不要跟进屏蔽？”
按照惯例，对于这种未经官方证实的“谣言”，互联网平台的标准操作是：限流、折叠、删除。
这是为了避免恐慌，也是为了合规。
林向阳拿着电话，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头像——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温和的医生。
他不是谣言制造者。 他是吹哨人。
如果现在删了，也许能换来几天的虚假平静。 但这几天，可能是遏制病毒扩散的最后黄金窗口期。
“林总？林总您在听吗？”公关总监催促道，“技术部已经准备好关键词屏蔽库了，只要您点头……”
“不准删。”
林向阳的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什么？”公关总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准删。”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璀璨的夜景。
“不仅不准删，也不要主动限流。只要不是恶意的恐慌营销，只要是关于疫情的客观讨论和提醒，全部予以保留。”
“可是林总，这有合规风险！万一上面怪罪下来……”
“出了事我负责。”
林向阳打断了他，“向阳集团是做技术的，技术要有温度，更要有良知。如果这是一个错误的消息，我们以后可以辟谣。但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消息……”
“我们每屏蔽一条，就是堵死了一条求生的路。”
“听懂了吗？”
“是……是！明白了！”
挂断电话，林向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仪。
“清仪。”
“怎么了？”沈清仪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风暴已经来了。”
林向阳指着屏幕上的那张截图，“那个医生，他吹响了哨子。”
“但愿……这个世界能听得见。”
沈清仪看着那张截图，虽然她不懂医，但她看到了“确诊7例SARS”这几个字。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向阳，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
林向阳把妻子拥入怀中，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夜空之上，六颗“方舟一号”卫星正在寂静的轨道上运行，像是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颗即将陷入混乱的蓝色星球。
“但至少，我们没有装睡。”
“只要醒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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