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皱了皱眉。
他本想阻止，这山妖明显是在刁难。可他转念一想，陈平赢了是替他解围，要是输了。死了活该。
孙出纳急了，上前拉陈平的袖子，低声说：“陈平，别答应他，这些都是千年成精的老赌棍，你斗不过他们。第三个赌法根本就不是运气，那是千术，是控骰，寻常人根本做不到。”
陈平拍了拍孙出纳的手，力道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安。
“没事。”他说。然后他转头看向山妖，“我应了。”
山妖们发出一阵欢呼。
有热闹看了。几个小鬼差悄悄凑过来，想看看这个凡人到底怎么死。
孙出纳退到一旁，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缩在角落里的林桂花，那团淡淡的、快要消散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干什么，陈平注意到了。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怕他嫂子担心，特意给她一个交代。
赌局开始。
赌桌是临时拼的，几块石板垒在一起。
骰子是山妖提供的，三枚，黑曜石质地，比寻常骰子重一倍。
第一局，比大。
山妖先掷。
他拿起骰子在嘴边吹了口气，又对着自己脑门蹭了蹭，嘴里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地做了好一会儿法，然后猛地一掷。
骰子在桌上转得飞快，停下来时，三枚骰子加起来，十七点。
这已经是极高的点数了。
三枚骰子最大十八点，十七点几乎稳赢。
周围的山妖们齐声喝彩，有人吹起了口哨。
轮到陈平。
他拿起骰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分量比寻常骰子重一倍。
他没有扔，只是随手往桌上一丢。动作很随意，像是扔一把花生米。骰子落地。
十八点。
喝彩声戛然而止。
山妖的笑容僵在脸上，揉了揉眼，低头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盯着陈平，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拆开看看是不是藏着什么机关暗器。
陈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甚至微微侧过身子靠在了石柱上，像是有点累了，漫不经心地把骰子推回去，淡淡说了两个字：“继续。”
第二局，比小。
山妖这次不笑了。
他收起轻视，深吸一口气，拿起骰子。
这一次他不敢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了，屏气凝神，手法格外小心，轻轻一掷。
骰子落定。
三点。
三枚骰子，最小三点，他掷出了三点。
这已经是极限了！
周围的山妖再次爆发出喝彩声，有的大声嚷嚷着稳了稳了。
轮到陈平。
他看着那三枚骰子，忽然伸出手指，一枚一枚地把骰子摞了起来。
摞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搭一座小塔。
山妖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陈平没理他，轻轻弹了弹最上面那枚骰子。
骰子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掷完了。”他说。
山妖低头盯着那摞骰子，数了一遍，然后再数一遍。
三枚骰子摞在一起，只有最上面那枚算是落定。
一点！
竟然是一点！
他输了！输得比第一局更难看。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刚才还在喝彩的山妖们，此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被谁灌了哑药。
他们当中有玩了上千年骰子的老手，谁都知道把骰子稳稳摞起来有多难。
何况这个凡人刚才的动作轻描淡写，像是随手搭了个积木。
陈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靠在石柱上，像是快要睡着了。
他把骰子推回去，说了两个字：“继续。”
第三局。
赌更接近零。
山妖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
这最后一把，他只有赢，才能保住面子。
他拿起骰子，手势忽然变得极快，骰子在指尖翻飞，像一团黑雾。
周围的山妖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猛地一掷，骰子在桌上高速旋转，速度快得像三道黑色的龙卷风。
围观的山妖们发出低低的惊呼，这是他们老大的绝活，寻常场合根本不会轻易使出来。
骰子停下。
山妖低头一看，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三枚骰子，两枚稳稳停在“一”点，第三枚还在打转。
以这种速度，最后停在哪都有可能，但最差也能混个两三点，已经赢面极大。
周围的山妖已经开始提前欢呼了。
有人拍着大腿喊稳了稳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轮到了陈平。
他拿起骰子。
这一次他没有随手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法。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山妖那枚还在旋转的骰子，屈指一弹。
一道极细微的灵力从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撞在那枚即将停稳的骰子上。
骰子纹丝不动。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咔的一声，那枚骰子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裂成了两半。
一半朝上，一半朝下。
朝上的那一面，是空白。
朝下的那一面，没人看得见。
零。
全场死寂。
山妖们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在吹口哨的那个山妖，嘴巴张着，可声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山妖大笑一声，说：“你这是什么手法？这也行？骰子怎么可能会自己裂开？”
他盯着陈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愕到怀疑，从怀疑到忌惮。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收起笑容，后退一步，将地上的碎石拂开，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向陈平行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礼。
“老夫山妖三百年，今日服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没有了先前的轻浮与嚣张，“先生手法，已入化境。敢问先生，师承何处？”
陈平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说：“无师。自己瞎练的。”
山妖沉默了。
他身后那几十个兄弟也沉默了。
他们混迹赌场几百年，见过的高手如过江之鲫，能赢他们的有，能唬他们的也有。
可把骰子随手摞起来当塔玩的，把人家转着的骰子弹到裂出零的，还说自己是“瞎练的”。
他们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