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你干什么,你离我远点!”
破柴房里传来一阵木头滚落的声音,原本墙角下码好的柴火被接连撞倒,木头逃难似的滚落一地,奔水盈洲从地上站起来,用力推开上来就要抓他手的女子。
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和语气,张娓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写满抗拒,像被激怒的斗鸡一样的人,她妥善地退后了几步,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苦苦解释:“对不对,我知道你是生我气了,你在怪我对不对,可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有这样才能治你的病。”
“滚开!你才有病。”奔水盈洲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我是张娓啊!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张娓无可奈何地把脸往人眼前凑过去道:“你不记得我了?”
奔水盈洲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在张娓期待的眼神中说出了极伤人的话:“这天底下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难道我都要一一记住吗?”
太丢脸了,仅仅是因为听到了无关紧要这几个字,张娓的嘴角往下,眼泪又要溢了出来,她仍不死心的继续往前道:“是我啊,你再仔细看看呢?我是张娓。”
“你!”被逼到墙角里的奔水盈洲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朝张娓温声道:“你再往前进一步。”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这一句话在看见奔水盈洲手中握着的那一截两寸长的木刺时,被张娓咽回了肚子。
张娓想,如果刚才她往前去了,那截木头会戳穿她的脖子吗?
见她不动,奔水盈洲抬起手,把那木刺尖锐的一头露了出来。
答案是会的。
嗅到危险气息的张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菱芸和唐料冲进来就看到墙角那分成两方站立,无声对峙着的两个人。
见菱芸来,张娓才如遇救兵般焦急道:“小郎中,他认不到人了,他脑子是不是被针扎坏了?”
菱芸听张娓当面质疑自己,她立马反驳道:“哎这位娘子,他脑子本来就是坏的,根本不存在扎坏这一说。”
“别过去,他手里有凶器。”菱芸刚要上前去,就被张娓拉了回来。
“真的假的?唐料快来护我!”
破柴房里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这边三人一番沉默观望后,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的菱芸打了一个响指,她指着这位气宇轩昂的病人道:“唇红齿白丰神俊朗,除了脸上手上晒黑了点,其他很好啊,有什么问题,长得英俊也是有罪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张娓慌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对面的奔水盈洲。
被拉过去挡在她们身前的唐料端着空盘子无语道:“他要是什么都记得,还治什么病!”
柴火堆旁的奔水盈洲已经完全被这几道目光盯毛了,他皱着眉头忍无可忍地对着这几个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下令:“唐料,你给我滚过来!”
“啊——多么熟悉的语气啊,多久没听到了。”唐料有些怀念。
突然,奔水盈洲手中那段木刺凌空击向唐料手里拿着的圆盘。
看着浑圆的白瓷盘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唐料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这人出手的动作,负手站立命令自己的姿态,绝对不会错了!
唐料欣喜道:“少主?少主是你吗?你回来了?”
“唐料。”奔水盈洲一字一句开口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太好了,少主你记得我叫唐料了!”唐料激动地跑过去抱着奔水盈洲的大腿哭嚎:“少主呐!”
“少主,你终于想起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受苦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料回头用一个带着警告的眼神冲身后那俩人喊道:“我有话和我们少主说,你俩都滚出去!”
菱芸颇有眼色地拉着还站着不知所措的张娓出去,柴房里留下唐料独自回禀。
“少主我说了你千万要撑住啊!”
“快说。”奔水盈洲预感一定发生了十分棘手事,到底是何事能让唐料这个一向快言快语的人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开春之时属下随少主后脚来到东黎国,少主与我在湖城县外的山林中会合后却遭到了一伙人的伏击。”
唐料语气激扬道:“对方像是有备而来,对我们的招式熟悉,招招克制,我们在林中被围困许久,但好在那山林中地势复杂,少主与我配合默契,对方也没占到好处。”
“说重点。”
回忆起那日分别前,奔水盈洲命轻功极好的唐料先行,让他务必带着要传递消息交予前来对接的人。
“在岔路口分散之前,少主与我约定脱身之后在辰星楼会合,可是我到黎京后左等右等也不见少主前来,恐少主遭遇不测,属下便下令让潜伏在东黎的影卫们四处暗寻,才终于寻到了少主的踪迹。”
奔水盈洲对唐料所说之事还有些许记忆,那日他留下继续与那伙人缠斗,但他后来好像被偷袭了,他只隐约记得一股奇异的花香在他鼻尖萦绕,之后的事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下落不明的那段时日去哪了?”奔水盈洲问。
唐料如实作答:“大脚鸭村。”
“我去那做什么?”
“少主不记得了?”
“就刚才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婆娘,她说少主曾在卧鹅岭上救过她,后来少主下山时阴差阳错地走到大脚鸭村,不小心把头摔坏了。”
“之后呢?”
“之后少主就留下来,一直呆在那,还......”
“还什么?”奔水盈洲看唐料说话支支吾吾的,不耐地用指节揉着太阳穴催促。
唐料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不敢隐瞒,一鼓作气地脱口而出:“少主还化名叫沈甜与那婆娘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就像......就好像做了夫妻一般。”
靠在柴火垛上的奔水盈洲手肘没支稳往下一滑,另一边整齐的木头也滚了一地。似是没听懂唐料的话,奔水盈洲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怕奔水盈洲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唐料酌情重新组合了一下自己措辞:“这不能怪少主,少主你那时失去了记忆,不知那婆娘使了什么手段哄骗少主,让少主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奔水盈洲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唐料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那婆娘狡猾多端,可恶至极,她竟然让少主你在那大脚鸭村当牛做马的!少主下落不明这段时日不止每日要洗衣种地,还做饭放牛,给他们大脚鸭村的书塾看孩子。”
“少主,你受委屈了啊!”
事实上,奔水盈洲呆在大脚鸭村那段日子跟那老张家的上门女婿没什么区别。
唐料害怕极了,他晚上做梦都是生怕自己来迟一步,他们的少主已经跟人连孩子都生出来了,在梦里喊自己唐料叔叔。
他一得到了此毒可解的消息就马不停蹄的到处寻找菱芸,这来来回回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这些事,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奔水盈洲默默捏紧了手里的木头块,压抑着体内不断往上翻涌的气血。
“那是因为少主中了一种出自娑娑谷的毒。”
“此毒复杂诡异,极度难解,下毒之人用心恶毒,属下猜测应该是伏击我们那群人做的。”
对自己身中奇毒的消息,奔水盈洲的反应略显冷静,他反倒更在意唐料口中那个狡猾又可恶的婆娘,“那个农女查过了吗?”
“属下命人调查过了,她就是个普通的菜农。”
“有多普通。”
唐料将之前分析的结论说出:“她胆子小不经吓,跑得快容易饿,攻击性基本为零。”
“只有死人的攻击性才会为零。”奔水盈洲眸光凛冽,沉声道:“解决掉。”
远离柴房的饲料堆下,张娓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黄狗,她低着头,拉耷着脑袋用手掰扯地上散落的干豆荚。
“你看起来很难过,可以和我说吗?”菱芸主动走近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菱芸,是一名外伤大夫。”
“我叫张娓,是一个菜农。”张娓道:“我没事,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想起她说过心痛,菱芸好心提醒道:“用针灸或者用手按压你的内关穴和太冲穴可以缓解,需要我的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对那场痛苦的治疗还心有余悸的张娓连忙摇头。
“菱芸,你告诉我,他这个毛病好了以后是不是就只记得从前的事了?”
“我不知道。”
“那你?”
菱芸坐在张娓身边坦白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治,我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菱芸是被唐料硬绑来的,她一个原本治外伤的大夫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他?”
“他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与你有关的记忆,但也说不定,可能突然哪一天他就都想起来了呢。”
“我们要相信医学。”
听着菱芸安慰她的话,张娓伸出手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起来。
“你饿不饿,我去找找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给你拿点,厨房里的东西都被唐料吃光了。”菱芸离开前掏出怀里的帕子递给面前这个看起来风再吹两下就会散的人。
张娓握着绣着小花的手帕出神,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衣襟上和这差不多的纹样,是那人出门前给自己绣上的。
她的心中突然有些发苦,像是昨夜嘴里尝过药丸的那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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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味又犯了上来。
“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但为什,为什么她还是好难过,张娓将手搭在衣襟上,哭了出来,“这药这么苦,他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少主要属下现在就动手吗?还是等到夜里,处理起来方便一些。”柴房内唐料询问奔水盈洲的意见。
“还是少主你想亲自动手?”
“属下身上带了断肠草。”想来和张娓毕竟相识一场,唐料拿出了珍藏。
昨夜大风刮起的落叶在地上薄薄覆盖了一层,奔水盈洲扯开窗框上堵得严严实实的布条。他推开破窗,遥遥看见饲料堆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将头埋在臂弯中,那个农女沾了杂草的肩膀上一耸一耸的像在啜泣。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她。在唐料来卧鹅岭找他会合的前一夜,这个人也是这样,用这乱七八糟的后脑勺对着他。
“叫她进来。”
“叫谁?”唐料摸不着头脑,顺着奔水盈洲目光停留之处看去。
“啊?”
张娓站着锤了锤蹲得太久有些发麻的大腿。被丢进来之前唐料破天荒的对她笑了,迟钝如她也猜出了不对劲,所以她把嘴巴闭的紧紧的,见对方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这样离得远远站着。
“你叫张尾?”
终于开始问问题了,张娓点头,“嗯。”
“尾巴的尾?”
“是娓娓道来的娓,旁边要加一个女字旁,这样写。”张娓耐心地用手指在手掌上写给对方看:“我阿娘说,这个字是勤勉努力的意思。”
“你识得字?”
“识得一些。”
奔水盈洲吹了吹碗里飘着灰的茶水,嫌弃地抬眼看她:“那我问你,按东黎律法,私自拘禁他人该怎么判?”
“庭杖五十,严重的会流放。”张娓脱口而出,才发现这人在套她的话,她支起脖子强装镇定道:“但你是自愿留在大脚鸭村的。”
“我那时脑子不清楚,谁知道是不是受你们胁迫的。”
“胁迫?”张娓反问:“这位郎君你自身体恢复之后,我们既没有捆住你的手,也没有让你饿得走不动道,你为什么不走?”
“况且有没有拘禁一说,大脚鸭村的村民们可以作证,湖城县的县官年大人亦可作证。”张娓据理力争。
是个厉害的婆娘,奔水盈洲放下粗陶茶碗,勾了下嘴角挑眉道:“下地耕田,洗衣做饭,给你们村子里当看门狗,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你想起来了?”张娓试探着问。
“还没有。”看着张娓一瞬间睁大的眼睛,奔水盈洲没由来的去接她的话。
他想,等他想起来张娓对他的磋磨后,他再加倍还回去,她才能死。
张娓准备又低下头去,却意外看见了那瓶断肠草。
不是吧,不是吧,想她张娓年纪轻轻的不会就要交代在这破柴房里了吧。
不想客死异乡的张娓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她果断扯着奔水盈洲的衣摆求饶道:“恩公大侠,我俩无怨无仇,甚至还颇有缘分,你救我一命,我家好心收留你,一报还一报,你看在我爹待你如亲儿的份上饶了我吧。”
张娓哭得红肿的眼皮像是被马蜂蛰了,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啕:“你给我家干活,我家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给了你。”
“老张把大屋子让给你住,蔓蔓她们把舍不得吃的果干鸡蛋攒给你吃,还有应娘子每天教你读书写字。”
“啊啊啊啊啊——”
“住嘴!”见张娓越说越不像话,奔水盈洲出声打断这开始胡乱撒泼的人。
“放手!”
“啊啊啊呜呜呜——我不放!”放手就得被断肠草灭口了啊,张娓死死抱住奔水盈洲的腰。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在老张家盖的被子都是我的!”张娓的情绪上来,一时半会收不回去,自顾自的哭泣道:“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换过来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别杀我,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别哭了。”
张娓没听见,只把眼泪往奔水盈洲的衣摆上擦。
看着自己被濡湿的衣摆上,和张娓衣襟上同样针脚细密的绣花,奔水盈洲有一瞬的心悸。在这陌生异样的情绪下,他听自己的嘴张了张,鬼使神差的说:“我不杀你,你别再哭了。”
“听见了吗?别再哭了。”
张娓眼前看不真切,耳朵倒是没聋,听见奔水盈洲连说三遍不杀她了,她忙从地上坐起来感谢他的高抬贵手:“那太好了,劳驾拉我一把。”
“脚麻,起不来了。”
奔水盈洲甩开被她拉抓住的衣袖。本就看见无数金星在眼前环绕的张娓没站稳,她整个人往后一栽,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