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外围。
古木参天，枝叶如盖，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影。
稀薄的瘴气在林间游荡，似鬼魅轻纱。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
四周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惊起林梢几只怪鸟，扑棱棱地飞向灰暗的天际。
气氛压抑。
陈平缩在队伍正中间。
这里是理论上最安全的位置，紧挨着运送补给的灵兽车。
他眼下的造型，堪称“惊世骇俗”。
一身灰扑扑的法袍外，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胸口是三张“金刚符”，后背是两张“轻身符”，就连大腿上都绑着两张“神行符”。
左手扣着一把“土盾符”，右手攥着一把“火球符”。
整个人活像个移动的符箓展示架，随着兽车的颠簸，符纸哗啦啦作响。
“嘿，瞧那老头。”
一名背着鬼头刀的年轻散修，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嗤笑：
“这哪是来开荒的，简直是来送灵石的。这一身符箓，少说也得十几块灵石吧？”
同伴瞥了一眼缩头缩脑的陈平，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胆小鬼符师罢了。听说还是叶家的客卿长老？我看是花钱买的吧。这种货色，真遇到妖兽，怕是尿都要吓出来。”
更有甚者，故意在路过陈平时，重重跺脚大喝一声：
“嗷！”
陈平浑身一激灵，手中符箓差点扔出去，整个人恨不得钻进车底。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倒是缓解了不少。
陈平脸色煞白，唯唯诺诺地赔着笑，身子抖若筛糠。
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神识早已悄然铺开。
方圆两百丈内，哪怕是一只蚂蚁的爬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脑海中。
左侧一百五十丈，风声不对。
有腥气，很重。
数量……三十，不，五十。
陈平心中默数，脚下悄悄往兽车另一侧挪了半步。
就在那几个散修笑得最欢畅的时候——
轰隆！
地面剧烈一震。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陡然响起，震耳欲聋。
左侧茂密的灌木丛崩裂。
一道道灰黑色的残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似利箭般射出。
一阶顶峰，铁背苍狼！
这种妖兽铜皮铁骨，狡诈凶残，最喜群攻。
“敌袭！！”
凄厉的吼叫声才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鲜血飞溅。
刚才那个故意吓唬陈平的散修，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一头体型硕大的苍狼扑倒。
咔嚓一声。
喉管被咬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嘲笑变成了惨叫。
外围防线顷刻崩溃。
五十多头铁背苍狼冲入人群，好似虎入羊群，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混乱中。
一头瞎了一只眼的苍狼，像是看出了陈平是这群人里最“软弱可欺”的一个。
它借着同伴的掩护，后腿重蹬地面，身躯腾空而起。
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挂着粘稠的涎水，直奔陈平咽喉而来。
腥臭扑面。
周围的修士自顾不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都认定这老符师死定了。
陈平看着扑面而来的狼吻。
脸上惊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嘴里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妈呀！”
然而。
他的手腕却极其稳定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快若闪电。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法决，亦无什么高深的技巧。
只有简单粗暴的——量大管饱。
哗啦！
右手扣着的十几张一阶上品“火球符”，似天女散花般飞出。
灵力激荡，符纸顷刻燃烧。
十几颗脸盆大小的赤红火球，在空中连成一串，狠狠砸进了那头苍狼张开的大嘴里。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火光冲天。
那头气势汹汹的铁背苍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脑袋直接被炸没了。
身躯在半空中被狂暴的气浪绞成无数碎肉，焦黑的血肉混合着内脏，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但这还没完。
爆炸的气浪并未停歇。
陈平像是“吓坏了”，左手的一把“土盾符”并未激发，反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爆裂符”。
闭着眼睛，胡乱向四周撒去。
“别过来！都别过来！”
他在尖叫。
手里的符箓好似不要钱的废纸一样洒向周围三丈之地。
轰隆隆——！
又是一轮恐怖的轰炸。
火光、烟尘、碎石、残肢。
以陈平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顷刻被夷为平地。
无论是扑上来的苍狼，还是地上的灌木，统统化为灰烬。
周围的修士都看呆了。
手中的法器僵在半空，险些忘了防御。
这哪里是战斗？
这简直是在烧灵石！
哪怕是一阶上品符箓，一张也要两三块下品灵石。
刚才这眨眼功夫，这老头至少扔出去了三四十张！
这可是上百块灵石啊！
就为了杀几头狼？
硝烟弥漫。
原本凶悍无比的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力覆盖吓懵了。
动物的本能让它们对这种毁灭性的爆炸满是恐惧。
几头试图偷袭的苍狼夹着尾巴，呜咽着向后逃窜。
危机，竟因为这一通乱炸，诡异地解除了。
烟尘散去。
陈平依旧缩在兽车旁。
身上的金刚符护罩泛着微弱金光，连衣角都没乱。
周围是一地的狼尸碎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众人再看陈平时，眼中的嘲笑早已消失无踪。
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敬畏，还有些许掩饰不住的……贪婪。
这就是符师。
这就是“钞能力”的威慑。
只要有灵石，练气中期的老头，也能顷刻爆发出堪比练气后期的杀伤力。
远处的高地上。
一袭红衣的叶红绫负手而立，脚下踩着一柄赤红飞剑。
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大小姐，这陈平……未免太过浪费。”
身边的管事皱眉，有些心疼那些符箓。
叶红绫却是略一点头，红唇轻扬，神色玩味：
“浪费？”
“对于死人来说，留着灵石才是浪费。”
她目光落在那个正拍打身上灰尘的身影上，随口道：
“此人虽胆小如鼠，毫无高手风范，但着实好用。”
“只要能杀敌，是用剑还是用钱，有何区别？”
“继续前进。”
……
兽车旁。
陈平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符纸灰烬。
“亏了亏了……这一波亏大发了。”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弯腰，也不嫌脏，在那些焦黑的狼尸里翻找起来。
动作熟练地挖出几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妖丹，又随手扯下几块还算完整的狼皮。
嘴里念叨着“蚊子腿也是肉”，一脸的市侩与吝啬。
好似刚才那个挥金如土的狠人并非是他。
周围的修士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块空地。
没人再敢上来嘲笑半句。
陈平将妖丹揣进怀里，重新缩回兽车阴影处。
手指重新扣住了一把崭新的符箓。
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缕精芒。
示敌以弱，示敌以富。
弱，让他们轻视我的战力；富，让他们忌惮我的底牌。
这才是混团战的生存之道。
他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法袍，继续扮演着那个运气好、身家厚的胆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