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夜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与血腥混杂的潮气。
叶家别院，聚义厅。
陈平低眉顺眼站在下首，身上的青灰法袍虽简单清理过，但袖口和下摆仍有几处显眼的焦黑破损，那是雷火符余波留下的。
他整个人看着萎靡，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满脸心力交瘁。
大厅主位，叶红绫端坐太师椅中，赤红战甲未卸，英气逼人。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目光越过袅袅热气，似笑非笑地盯着陈平。
“陈客卿，”
叶红绫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带着几分玩味，
“那一夜在西城墙，你可是让本座大开眼界。
数十张一阶上品符箓，外加三张二阶雷符，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砸了出去。
这般一掷千金的豪气，便是家族里的嫡系子弟，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陈平身子猛地一颤，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瞬间挤出一副肉痛至极的表情。
“老祖哎，您就别取笑在下了。”
陈平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苦着脸哀叹：
“这哪是豪气，全是在下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啊！
当时那头铁甲尸冲过来，在下也是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保命，这才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事后回想起来，心都在滴血，这两宿更是心疼得连觉都睡不着。”
说着，他还极为配合地捂住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
叶红绫眼底精光微闪，悄无声息放出神识，细密地扫过陈平周身。
感知中，眼前这老符师气息虚浮，丹田法力虽厚却驳杂，尤其是气血，呈现出强行透支后的亏空。
分明是练气九层冲击筑基失败后，根基受损且年老体衰的典型征兆。
“看来是个有点身家，但极其怕死的老实人。”
叶红绫心中疑虑消散大半。若此人真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绝不会为了这点符箓露出如此市侩的肉痛之色，更不会将气血亏败到这种地步。
“行了，叶家赏罚分明，既然你立了大功，本座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叶红绫轻轻摆手，身侧侍女立刻端着红漆托盘上前。红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堆叠整齐的灵石，灵气盎然，光晕流转。
“这里是五百灵石，算是补你那一夜的损耗，另外也是对你击杀二阶妖尸的赏赐。”
五百灵石，对普通练气期散修而言，无疑是笔巨款。
陈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但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没去接托盘，反而退后半步，深深拱手行了一礼。
“老祖厚爱，在下感激涕零。只是……”
陈平抬起头，浑浊眼中透着诚恳与期盼，声音发颤：“在下斗胆，想用这笔灵石，换老祖一个恩典。”
“哦？”
叶红绫挑眉，放下茶盏，身子微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且说说看。若是所求不过分，本座可以考虑。”
陈平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苦笑：
“老祖明鉴，在下这把年纪，道途已断，灵石再多，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但这几日兽潮凶险，让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家中发妻乃是凡人，如今寿元将近，在下实在不忍看她先我一步离去。”
说到这里，陈平声音低沉几分，带着萧索：
“在下只想求阅叶家藏书楼中，关于凡人延寿的杂记奇闻，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另外……那一夜侥幸用雷符建功，在下对二阶符箓之道心生向往，还想求阅那本完整的二阶符箓传承。”
大厅陷入短暂寂静。
叶红绫定定看着陈平，手指在桌面轻敲。
“凡人妻子……”
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微异。
修仙界，修士视凡人如蝼蚁，即便结为道侣，也多为繁衍子嗣或红尘炼心。
像陈平这样，为了个即将老死的凡人妻子，甘愿放弃五百灵石巨款，甚至不惜暴露软肋的修士，实在凤毛麟角。
这不仅没让她觉得陈平愚蠢，反而神色柔和了几分。
一个重情重义、有牵挂的人，远比那些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散修好控制得多。
“难得你有这份心。”
叶红绫沉吟片刻，手腕一翻，一枚青翠欲滴的玉牌凭空出现，化作流光抛向陈平。
“这枚玉牌你拿着。凭此令，你可入我叶家藏经阁三日，除了核心功法区域，其余杂记、技艺类典籍，任你翻阅。至于那二阶符箓传承，也在其中。”
顿了顿，她语气带上几分威严：
“此外，持此令者，即为我叶家客卿长老。往后在坊市行走，若有人敢欺你，便是与我叶家为敌。”
陈平慌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住玉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多谢老祖！多谢老祖成全！”
他激动得连连作揖，老脸涨红，仿佛这块玉牌比给他一颗筑基丹还要高兴。
“下去吧，好生修行，叶家不会亏待自己人。”
叶红绫挥手下了逐客令。
“是，是，在下告退。”
陈平千恩万谢，捧着玉牌，躬身退出了大厅。
直到走出叶家别院大门，转过街角，确认四下无人窥探，陈平佝偻的脊背才微微直起。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卑微、激动、肉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摩挲着袖中温润的玉牌，嘴角微扬。
“五百灵石？呵。”
对于坐拥数万灵石身家、甚至能拿出筑基灵液的他来说，区区五百灵石不过九牛一毛。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灵石可以再赚，但知识和情报却是无价的。
叶家作为传承数百年的筑基家族，其藏书楼中关于延寿的记载，以及那套完整的符箓体系，才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资源。
这一波卖惨与表忠心，性价比极高。
叶家别院内。
叶红绫看着陈平离去的方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旁侍立的灰衣老仆感叹：
“福伯，你看此人如何？”
福伯躬身道：
“回大小姐，此人虽然修为平平，且贪生怕死，但对发妻却是一片赤诚。这种人重情义，只要捏住他的软肋，便是一把好用的刀，也是个可用的老实人。”
“不错。”
叶红绫点头，
“如今坊市动荡，正是用人之际。既然他想做个富家翁守着老婆过日子，那便成全他。只要他能源源不断地画出符箓，给点甜头又何妨。”
……
听涛苑。
陈平推开院门，手指掐诀，重新激活了笼罩小院的防御阵法。
随着外界喧嚣被隔绝，他身上那股属于修士的冷冽气息也随之收敛，变回了那个温和的丈夫。
他没急着研究刚到手的玉牌，也没去清点储物袋里的战利品，而是径直进了内屋。
屋内光线昏暗，暖黄烛火摇曳。
云娘正躺在床榻上熟睡，呼吸平稳，只是眉头微蹙，似乎梦中也不安稳。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痕迹，原本乌黑的秀发如今已大半花白。
陈平站在床边，静静看了许久。
他在修仙界杀伐果断，算计人心，为了长生可以不择手段。但唯有在这个凡人妻子面前，他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仅仅是一具追求力量的机器。
他伸出手，轻轻帮云娘掖好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刚刚在战场上引雷杀尸的狠人。
“长生路漫漫，若无你相伴，这风景又有什么看头呢……”
陈平心中低语，眼神复杂而坚定。
他转身走到外间书桌旁，取出那枚青色玉牌，指尖灵力微吐，玉牌散发幽幽光芒。
“三日时间，必须在藏经阁中找到适合凡人的延寿之法。”
他摊开纸笔，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接下来的行动路线，眼神在烛火映照下，明灭不定。